“你那个沙发……干净吗？”
话刚出口，沈楚幼便觉出了失言。
尤其是在看到陈野站在连绵的雨幕里，撑着那把黑色大伞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时，她更是在心中轻叹了一声，只怪自己一时忙中出错。
陈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：“沈老师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沈楚幼微微颔首，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疏离。
“你不是挺嫌弃的吗？”
“谈不上嫌弃，基本的卫生确认而已。”沈楚幼面色如常，语气里找不出半点破绽。
“酒店十二公里嫌远，小旅馆嫌脏，我家沙发还得先问问干不干净。”陈野慢条斯理地数落着。
沈楚幼被他这番话堵得微微一愣，但并未失态，只是礼貌地微笑道：“既然不方便，那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行。”陈野应得格外爽快，转身便重新步入了雨幕。
沈楚幼站在门口，静静看着那道迈入暴雨中的高大背影。她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，唯有微微收紧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一丝波澜。
这人的性格，当真是一点客套的余地都不留。
她低头翻看手机，打车软件上依旧显示着一百零三人排队，附近口碑尚可的酒店全部售罄，唯有一家相距十二点七公里的门店还有余房。正犹豫间，天际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，随后便是轰隆隆的沉闷雷声。
沈楚幼娇躯轻微震了一下，纤细的手指抿了抿鬓角的发丝。在原地静立了足足五秒后，她到底还是维持着优雅的步态，踩着高跟鞋快速追上了前方的人影。
“陈野。”
前面的男人脚步应声停了下来。
沈楚幼步入伞下，浅杏色针织衫的肩头已落了少许细密的雨珠，乌黑的长发被微风吹得微乱，却丝毫未损她身上的从容气质。
陈野侧头看她：“不是不去？”
沈楚幼整理了一下衣袖，语气波澜不惊：“在极端天气面前，理性避险是更明智的选择，没必要为了无谓的客套增加出行风险。”
“哦。”
听到这个平淡无奇的回复，沈楚幼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浅的无奈。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，她大概也算看清了，这个年轻人每一次给出这种敷衍的应答时，往往都带着某种看破不说破的玩味。
“陈同学，你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太诚恳。”
陈野低头扫了她一眼：“沈老师平时脾气也这么严谨？”
“我只是习惯讲道理。”沈楚幼微抿唇角，不再继续争论。
外面的雨势愈发凶猛，单凭一把大伞遮挡两人确实勉强。陈野骨架宽大，占去了大半伞面，沈楚幼不得不向伞骨中央靠拢。出于分寸感，她自始至终克制着距离，直到一阵狂暴的横风卷着雨水斜扑而来。
水汽打湿了半边裙摆，高跟鞋不巧踩中了积水的洼地。
沈楚幼低呼了一声，身形微微一晃。出于本能，她抬手搭住了陈野的臂弯，而对方也反应极快，宽厚的大手顺势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“谢谢。”
借力站稳后，沈楚幼轻吸了一口气，清冷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。两人距离贴得极近，陈野身上的运动短袖散发着刚结束训练后的清冽潮热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线条的硬朗与力量。
极少与异性如此贴近的沈楚幼耳根微微泛起一丝淡红，她礼貌而迅速地收回了手，退开少许距离。可这一退，半边肩膀便立刻落进了雨里。
陈野看她一眼：“再退可就完全淋湿了。”
沈楚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，重新靠回了伞下合适的位置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再做无谓的坚持。两人随着步伐前行，肩膀时不时擦过彼此的衣角。沈楚幼保持着眼观鼻、鼻观心的仪态，可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之外，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与沉重的脚步声，却依然清晰可闻。
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，每当斜风细雨袭来，头顶的伞面总会悄无声息地向她这边倾斜几分。
注意到陈野右侧肩膀早已被雨水浸湿了大半，沈楚幼略一犹豫，优雅地开口提醒：“你的伞偏了。”
“没偏。”
“你右边衣服都湿透了。”
陈野略微低头看了眼：“回去洗个澡的事。”
沈楚幼闻言微怔，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关心话语便温和地收了回去。这个人，总是习惯用最寻常甚至有些粗鲁的方式，去化解掉原本可能产生的暧昧与温情。
……
受暴雨阻滞，两人折腾了很久才抵达陈野的住处。
门锁咔哒一声开启。
沈楚幼站在玄关处，没有贸然跨入，而是礼貌地先向内打量了一眼。屋子空间不大，装潢更是简洁单薄，与她那套由专业设计师一手打造、优雅精致的百余平公寓天差地别。
但出乎意料的是，屋里并没有单身年轻男子常见的杂乱。地面干爽整洁，茶几上的物件摆放虽算不上规整，却显出一种随性的秩序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那张布艺沙发干净整洁。
陈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拆封拖鞋放在她脚边：“穿这个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楚幼换下高跟鞋，举止挑不出丝毫毛病。
刚站直身体，一条未拆封的新毛巾便递到了面前。
“浴室在那边，先去擦擦。”
沈楚幼接过毛巾，动作略微一顿，清亮的眼眸落在陈野脸上：“让我洗澡？”
陈野有些莫名：“衣服湿了半边，不洗澡等着感冒？”
沈楚幼长睫轻颤，心中升起一抹极其微妙的异样。深夜、暴雨、单身男子的居所，以及“洗澡”这个词组合在一起，天然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隐秘感。哪怕她的性格再如何端庄持重，也难免在此刻感觉到了一丝拘谨。
然而陈野的神情却坦荡得挑不出半分杂念，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。
这种坦荡，反而显得她内心的那一瞬迟疑有些过于敏感了。
沈楚幼重新收拢心神，温声开口：“我只是确认一下安排。”
“行，那你慢慢确认。”
沈楚幼握着毛巾向浴室走去，步履走到一半突然停住，转过身来：“抱歉，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？”
她指了指自己身上微微泛潮的衣物：“我今晚没有带替换的衣服。”
陈野若有所思地靠在墙边：“我有未穿过的t恤。”
沈楚幼看向他，清冷的双眸里带着询问：“你的衣服？”
“家里只有我的。”陈野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，可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自己穿着异性宽大衣物走出来的画面。作为向来讲究穿着得体优雅的女性，这种体验着实有些超出她的日常秩序。
“不必了，”沈楚幼温声婉拒，“我吹干就好。”
“随你。”
陈野并未多劝，顺手将运动包扔在椅子上，转去厨房倒水。
沈楚幼站在原地，看着他随性而自然的背影，心中隐隐掠过一丝微弱的落差。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，给出的选择干脆利落，从不会有多余的坚持或殷勤。
她静立了几秒，最终出于现实考量，还是优雅地开口打破了沉默：“陈野。”
陈野转过身来。
沈楚幼神色从容，语气平缓：“你的t恤……是干净的吗？”
陈野忍俊不禁，嘴角弧度拉大：“沈老师，你今天对‘干净’这两个字格外执着。”
沈楚幼神情未变，唯有双颊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绯红：“抱歉，我个人对卫生要求比较高。”
“理解。”陈野折回卧室，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带有吊牌的黑色宽松t恤递给她，“全新的。”
看到上面未拆的标牌，沈楚幼心中那抹极其隐秘的紧绷感微微放了下来。但与此同时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其复杂的细微思绪在心底稍纵即逝。
她在回避什么？又在戒备什么？难道还真的在期待对方给出什么不合时宜的物品不成？
沈楚幼在心中暗自微叹，为自己这罕见的失序思绪感到一丝自嘲。她接下衣服，礼貌地点头致谢，随后步入了浴室。
门锁落下，水声很快在热气氤氲的浴室中响起。
客厅里，陈野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，并未向浴室方向投去多余的目光。
约莫十分钟后，浴室门轻响。
陈野顺势抬眼，手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。
沈楚幼推门走了出来。原本一丝不苟盘起的长发此时已尽数散开，湿润柔顺地垂在肩后，白皙的脸颊被热气蒸腾得泛着动人的微红。那件黑色的宽松t恤在她修长苗条的身材上显得过于宽大，摆角一直落到了大腿上方。
褪去了高跟鞋与行政正装的修饰，平日里那位端庄严谨的沈老师，此刻少了几分防备与疏离，多了一种难得一见柔和与松弛。
察觉到陈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，沈楚幼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摆，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戒备：“怎么了？”
陈野收回视线：“衣服确实有点大。”
沈楚幼语气平静：“尺寸不合很正常，毕竟是你的衣服。”
“那沈老师刚才觉得我在看什么？”
沈楚幼微微一顿，意识到自己有些多虑，便不再接话。她步履优雅地走到沙发旁，将换下的湿衣服整理好妥善挂起。
此时陈野已从柜中取出一床薄被与一个枕头。沈楚幼看着他的动作，眼中流露出少许疑惑：“这是？”
“准备铺床。”
“铺床？”
“沙发。”
陈野将枕头摆好，薄被叠得整整齐齐，动作利落高效，整个过程不过数十秒。
沈楚幼站在一旁，清冷的眼眸中掠过几分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陈野收拾停当，抬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楚幼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道：“今晚……我就睡这里？”
“你下午不是特意问了沙发干净不干净么？”
逻辑严丝合缝，没有任何纰漏。
可沈楚幼心里却莫名沉了一下。一个深夜因暴雨留宿单身异性家中的女性，穿着对方的衣服，而对方却如此坦然、如此严谨地为她准备了一张沙发，甚至没有半点逾矩的企图。
陈野见她神色有些异样：“嫌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嫌硬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沈老师有什么建议？”
沈楚幼静立片刻，终究只是淡雅地笑了笑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分寸：“没什么，只是觉得陈同学的待客之道……十分严谨。”
陈野眼角微扬：“不然呢？”
沈楚幼一时哑然。
陈野看着她，语调稍稍放低了一度：“沈老师希望我安排你睡床？”
空气在一瞬间陷入了异样的安静。
沈楚幼原本维持得极好的镇定险些打破，双颊迅速染上了动人的绯红。她维持着体面，语气却带上了少有的严厉：“陈野，注意你的措辞。”
陈野靠在墙边，眼底带上了少见的浅笑：“沈老师，我只是在顺着你的话询问，可什么都没做。”
沈楚幼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，解开了她今晚所有隐秘的心理波动。
是的，他什么都没做。
从暴雨中撑伞相迎，到避雨留宿，再到借用衣物，每一步都是她出于理性和现实做出的选择。陈野自始至终界限分明，规矩得让人找不出半点指摘的理由。
可越是如此坦荡无瑕，越显得她内心的那些戒备与隐秘的期待……有些可笑。
沈楚幼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，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，优雅地坐在沙发上：“时间不早了，休息吧。”
陈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：“这才八点半。”
“习惯早睡。”
“行。”
又是这个简洁的回答。沈楚幼拉过薄被抱在怀里，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连绵的雨幕。
陈野转身走向卧室，在伸手推门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回头补充道：“饮水机在柜子旁，吹风机在浴室下层，遥控器在茶几上。如果冷，柜子里还有毯子。”
“谢谢，我知道了。”沈楚幼语气平和。
陈野停顿了一下，又道：“还有，浴室的门锁有些松，关门时往上提一下。”
说罢，他微微颔首，推门进了卧室，随手将门关上。
客厅里彻底恢复了宁静，只余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沈楚幼抱着枕头，静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一分钟，三分钟，五分钟……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带有淡淡洗涤剂清香的黑色t恤，又看了看身旁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沙发，眼神逐渐泛起了一丝迷茫与复杂。
他就这样安静地去睡了。
没有任何试探，没有任何暧昧的拉扯，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闲聊都没有。
沈楚幼微微苦笑，暗道自己今晚当真是失了往日的从容。在此之前，她甚至在心中预演过数种可能发生的尴尬场面与应对分寸，可事实却是，对方用最得体、最规矩的方式，给了她最大的尊重。
只是这种尊重……不知为何，竟让她的心里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悄然亮起。
显示时间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，上面停留在一条未读信息，发件人是顾明川：
【雨下得很大，你顺利回江州了吗？】
沈楚幼凝视着屏幕，修长干净的手指微微悬空。
她看了一眼身上的黑色t恤，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，沉吟片刻后，指尖在键盘上缓缓敲下一行字：
【没有，高铁停运了。】
很快，顾明川的信息再次回复过来：
【那你现在是在酒店吗？】
看着弹出的消息，沈楚幼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久久没有再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