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楚幼睁开眼，脑子懵了几秒。眼前的天花板和客厅都很陌生，身下不是家里那张舒服的软床，而是一张偏硬的布艺沙发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昨晚的记忆才慢慢清醒过来——暴雨、停运的高铁、陈野的房子，还有自己身上这件……
她低头看了看，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还套在身上。睡意瞬间散了大半，沈楚幼坐起身，顺手理了理头发。
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，只有细小的雨丝落在玻璃上。楼下的积水退了大半，路面渐渐能正常通行。
她拿出手机，习惯性地点开铁路软件。之前全线停运的车次重新恢复了调度，上午十点零八分回江州的班次显示还有余票。
沈楚幼顺手点下购买。
界面弹出“购票成功”的提示，她松了一口气，悬着的心放了下来。
可看着订单列表里的电子车票，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，反而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留宿像是一段仓促开场的戏，收尾得太急了。
她摇摇头，把这念头甩开。
刚准备站起来，卧室门就开了。
陈野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短袖走出来，短发微湿，带着刚醒时的凌乱。见她醒了，他微微点头，随口问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沈楚幼应了一声，下意识拉着薄被盖住腿。
虽然t恤够长，但在异性面前露出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，还是超出了她习惯的社交距离。
“高铁恢复了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十点零八分。”
陈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：“时间够用。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。
沈楚幼坐在沙发上听了会儿动静，随后进浴室收拾。昨晚换下的浅杏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裙已经干透，只剩一点折痕。
她在镜子前抚平衣服，打理好头发，又化了个淡妆。十几分钟后，镜子里重新变成了那个利落体面的沈老师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沈楚幼突然觉得有点割裂——昨晚那个披散着头发、穿男士t恤在沙发上睡不着的人，和眼前这个人仿佛不是同一个。
她摸了摸耳垂。
右边的珍珠耳钉还在，左边指尖摸到的却是一片空荡。
沈楚幼皱了皱眉。昨晚洗漱前还在，她在洗手台周围找了一圈，又翻了翻包，都没找到。
估计是昨晚脱衣服掉在哪了。房子不大，等会儿顺手找找就行，她没太放在心上。
走出浴室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鸡蛋和速冻包子。
陈野坐在对面喝着水。
沈楚幼有点意外：“你还准备了早餐？”
“热个包子，算不上做饭。”陈野语气随意。
沈楚幼坐下，拿起筷子：“至少比我想象的周到。”
陈野抬眼看她：“你想象中我吃什么？”
沈楚幼停下动作，认真想了两秒：“蛋白粉。”
陈野喝水的动作一顿。
沈楚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我又不是靠蛋白粉活着的。”陈野推过去一双筷子，“吃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楚幼夹起包子咬了一口。想起什么，她抬起头：“早饭加上昨晚的毛巾衣服，一共多少钱？我转给你。”
陈野放下水杯，看着她：“沈老师连两个包子也要算这么清？”
“我不习惯欠人情。”沈楚幼回答得很干脆。
陈野见她态度认真，挑了下眉：“那要是算上住宿费呢？沙发睡一晚可不免费。”
沈楚幼动作一停，看着他：“你昨晚没说。”
“昨晚要是说了，你怕是要冒雨走。”陈野说得理所当然。
沈楚幼一时语塞，明白过来他是在拿自己的防备心开玩笑。她收起表情，淡声问：“按陈同学的标准，要收多少？”
“五百。”
沈楚幼看着他：“市中心精品民宿也就这个价。”
“精品民宿也讲究卫生，”陈野扫了一眼她昨晚坐的位置，“昨天不知道是谁，一进门就先确认沙发干净不干净。”
沈楚幼说不出话了。她突然发现，自己竟然当真穿着整齐地坐在异性家里，和对方讨论一张沙发值不值五百块。这情景搁在她平时立的规矩里，荒谬得有些搞笑。
她避开他的视线，低头吃包子，不再接话。
吃了一会儿，沈楚幼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，开口问：“你一直住这儿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没想过换个好点的地方？”沈楚幼试探着问，“以你现在的收入，应该不缺钱。”
陈野语气平淡：“能住就行，折腾什么。我一天大半时间都在馆里，回来就是洗澡睡觉，有床有电脑有热水，够用了。”
沈楚幼没说话。
顾明川是另一种世俗标准——车子、衣服、去什么餐厅，都得符合身份。陈野完全不同，他好像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，赚多少钱是一回事，怎么生活是另一回事。
她低着头，觉得这年轻人活得挺纯粹，至少不用为了迎合所谓的“社会身份”去伪装自己。
“看什么呢，沈老师？”陈野问。
沈楚幼收回心思，脸色不变：“想点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哦。”
沈楚幼眉尾挑了一下，忍住没再多说。
……
上午九点，外面的雨彻底停了。
沈楚幼叫的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。她收拾好包，在客厅扫了一圈，还是没看到那枚耳钉。
陈野靠在一边：“找东西？”
“掉了一只耳钉。”沈楚幼指了指右耳的珍珠，“不算贵，戴习惯了。”
陈野看了眼时间：“车到了，先走吧。”
“找到再告诉你。”
“行，麻烦了。”
她穿好高跟鞋，走到门关处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张旧沙发、茶几，还有关了一整夜的卧室门。
这就是间普通的老房子，她心里却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“走吧。”陈野在后面提醒。
沈楚幼收回视线：“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楼。雨后地面湿滑，刚出楼道口，陈野就提醒了一句：“路滑，慢点。”
沈楚幼脚步一顿，想起昨天雨里踩空撞进他怀里的画面，耳根有点发烫：“我自己会注意。”
五分钟后，车子靠边停下。
沈楚幼坐进后排。陈野替她关上车门，在窗外说了句：“到站确认一下车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车子开动，驶离小区。沈楚幼原本低头看着手机，开了几十米后，她还是转过头，顺着后视镜往后看。
街角处，那个穿灰色短袖的身影正转身走远。
沈楚幼收回视线，手机亮起，是顾明川发来的消息：
【早上好，铁路恢复了吗？】
沈楚幼打字：【恢复了，十点的班次回江州。】
顾明川很快回道：【那就好，昨晚睡得怎么样？】
沈楚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顿了一下：【还行，朋友家的沙发有点硬，但挺安全。】
发完这句话，她自己都觉得怪。顾明川根本没问她睡在哪，她却主动强调“朋友”和“沙发”，像是在心虚地证明着什么。
顾明川回得依旧体贴：【沙发肯定不如酒店舒服，能睡下就行。回来好好休息。】
看着这行挑不出毛病的文字，沈楚幼心里莫名发堵。她锁上屏幕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，脑子里却冒出陈野昨晚带着笑意问的那句话——“沈老师，你到底在怕什么？”
她眼睫动了动，抓紧了手里的包。
……
上午十点十二分，高铁开出临江站。
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沈楚幼靠在窗边发呆。
调查结束了，私教课上完了，学校的补充材料也交接好了。算下来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再来这座城市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心里空了一下。
她犹豫了一会儿，点开和陈野的聊天框。里面全都是关于工作材料的对话，干干巴巴。她看了几秒，退出界面，把手机扣在桌板上。
不再联系，本就是最合分寸的选择。
……
临江，上午十一点。
陈野准备去力量工厂，伸手去拿沙发旁边的运动包。拉扯间，看到沙发和墙缝里有一道白光。
他把沙发拖开，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正躺在墙角。
陈野捡起耳钉，想起她早上找东西的样子，拍了张照片发过去：【找到了。】
刚走出江州高铁站的沈楚幼手机震了一下。看到照片，她放慢了脚步。
接着，陈野又发来一条：【地址发我，给你寄过去。】
出站大厅里人来人往，沈楚幼站在人群中间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给个地址寄回来，或者干脆说不要了，都是很干脆的选择。不过是一只耳钉，随时能再买。
可她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高铁上的念头——以后，再也没有理由来临江了。
几秒后，沈楚幼眼神沉了下来，在键盘上打字：
【不用寄。】
陈野：【？】
沈楚幼抿了抿唇，发出了最后一句话：
【先放在你那，我下次自己去拿。】
发送。
屏幕黑了下来。
沈楚幼站在江州站出口，看着周围匆忙的人群。她站了很久，这才彻底明白过来——
工作交接完了，课上完了，所有的借口都没了。
那她刚才说的那句“下次”……到底要找什么理由，才能再来一次临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