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数跳到五十七秒时,最近一名患者猛地弓起身体。
人工核心向内收紧,刚被压住的灰纹沿着肋骨重新浮起。
林越抬手按住核心。
红光停了。
停车棚里的其余二十二处倒数,也同时定格在五十七秒。
患者仍在喘气,抓着担架边缘的手慢慢松开。
医护人员看了一眼监测器。
“呼吸和心跳还在变化。”
“固定了核心,身体照常活动。”
林越从患者胸前抽出一条发黑的连接线,将它悬在半空。
连接线末端不断收缩,试图重新贴回生命组织。
“别碰接口,继续转运。”
乾巧立刻扶起旁边一名能走动的男人。
“能自己走的到我这边来,帮忙带上同车的人。”
男人低头看着胸前停住的数字。
“搬动会不会让它继续?”
“林越已经处理了。”
乾巧托住他的手臂,让他站稳。
“你扶住旁边那个人,我在后面。”
两个轻症患者从车上下来,一人领着一个孩子,沿维护人员清出的通道走向救护车。
原本挤在担架周围的人散开,医护人员终于能给最严重的患者重新固定伤口。
林越站在停车棚中央,白光逐个穿过人工核心。
每切开一条销毁指令,患者胸前便熄灭一圈红光。
他没有直接毁掉核心。
这些东西还连着受损的生命组织,部分患者仍靠它维持器官运转。
先隔开指令,再让稳定基因种子接替。
处理完的人被送出停车棚,未处理的人留在保护范围内。
负责人坐在维护人员脚边,盯着那些停住的数字。
“停了这里也没用。”
乾巧正在抬担架,听见这句话,转头看他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负责人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名单不归我管。”
林越将一条尚在尝试恢复的指令放到他面前。
“刚才清资料的时候,你管得挺多。”
负责人往后缩了缩。
“我只能看到经过这个站点的批次。”
“终端里有调度目录,你们自己找。”
记录员立即检索。
另外两处中转点的状态栏里,同样出现了销毁标记。
其中一处已经结束交接,人员去向只剩一个转运编号。
乾巧把担架交给医护人员,走到林越旁边。
“其他地方也启动了。”
“指令来自同一张网。”
林越看着悬在面前的黑线。
“我正在找发令的人。”
......
第一条回传路径落在一座废弃仓库。
极光帷幕只打开一道窄缝。
里面没有人,几台设备连接着独立电源,接收信号后立即转发。
林越隔着帷幕封住转发模块。
第二条路径随即亮起。
仍是一处空置设施。
通讯设备旁摆着老式监控,镜头正对着入口。
林越没有进去。
他伸手取出监控存储器,放到证物箱里。
“准备得挺周全,还想看看谁先到场。”
乾巧查看调度终端。
“关掉这些地方,能让指令停下吗?”
“本地的倒数已经写进核心,断网照样走。”
林越将两条路径并排展开。
“这些站点负责转发,拆完以后,他还能换。”
第三条路径开始响应。
这次,信号指向一辆正在行驶的货车。
林越略微改变帷幕的位置,先看见驾驶室里毫不知情的司机。
货厢内,一只通讯箱夹在普通货物之间。
他将箱子直接取出。
箱底没有患者资料,只有重复转发的销毁指令。
三条线路,每次都能给追踪者一个明确目标。
顺着追下去,就得不停换地方。
林越把通讯箱放到负责人面前。
“认得吗?”
负责人看见箱上的编号,脸色更差了。
“备用联络箱,运输的时候不能打开。”
“你替他签收过?”
负责人没有回答。
记录员已经在终端里找到了他的签批。
林越不再问,抬手收起帷幕。
最后一张担架抬出停车棚时,乾巧接到宫本诚的联络。
临时治疗区里的第一批患者状态稳定,回传数据仍在按原样发送。
对方追加了两次查询,都拿到了治疗前的旧记录。
林越听完,看向眼前已经切开的核心结构。
销毁指令可以经过不同设备转发。
采集数据也可以临时换路。
可藤田维持这些人工核心运转,用的是患者的生命能量。
那条连接必须持续存在。
林越抽出一缕生命波动,和此前清除王权残留时记下的结构逐层比对。
很快,一处细小的结点从杂乱信号里显露出来。
它没有参与倒数,也不发送治疗数据。
每当人工核心运转,它就产生一次回应。
频率与核心内部的生命抽取完全一致。
乾巧看着那处结点。
“还有王的命令?”
“这里用的是人工连接。”
林越将结点与销毁线路分开。
“清除王权的时候,我见过这种生命结构被外力牵动的反应。”
“藤田把自己的控制藏在核心运转里了。”
他往结点注入极少量创世之力。
几条转发路径毫无变化。
更深处,一条持续相连的主线路却立刻收紧。
林越顺着它展开感知。
先是几处连接患者的分支,随后是一片密集得异常的生命反馈。
线路尽头,有什么东西正在主动抽取能量。
他抬手护住能接触到的患者端口,将核心的运转与对方的抽取暂时分开。
那条主线路立刻发来补充指令。
要求提高能量供应。
林越看着接连出现的请求,笑了一声。
“人都快死了,你那边还嫌不够用。”
主线路忽然震动。
一道经过设备处理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。
“你可以把他们接走。”
“核心必须留下。”
乾巧抬眼看向屏幕。
“他们的身体还连在上面。”
“我可以提供分离方法。”
林越把封存的污染因子移到主线路前。
“方法我有。”
“给你看的数据,也快准备好了。”
终端里的声音停了片刻。
紧接着,所有备用站点同时提高了转发频率。
林越面前亮起十几条新路径。
他一条都没追。
被封在隔离层里的污染因子缓缓展开,先前接触种子时产生的触发反应,被完整提取出来。
随后,白光将这段反应压进主线路。
乾巧看向远处正在上车的患者。
“会不会沿连接传到他们身上?”
“患者端已经隔开。”
林越点了点悬在空中的几处保护结点。
“只送进还在运行的控制核心。”
触发信号进入线路。
第一处转发站仍在发送假路径。
第二处也没有停。
到了第三次反馈,所有采集请求突然中断了一瞬。
终端里传来金属碰撞声。
藤田的声音终于变了。
“你送进来了什么?”
林越扣住那条试图收缩的主线路。
“你准备拿来检验种子的东西。”
“顺便帮你试试人工核心。”
线路深处,密集的生命反馈开始紊乱。
藤田连续发出清理指令。
每一次清理,都要经过仍在工作的主核心。
触发信号便随之再次进入。
他维持控制,信号就不断回流。
林越没有催,只将患者一端的保护加固了一层。
几秒后,第一条远程连接自行断开。
随后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。
终端上的控制目录成片变暗。
藤田开始主动关闭网络。
乾巧的通讯器同时响起。
宫本诚语速很快。
“第一批患者的远程接口失去响应了。”
“还有刚抵达的转运车,车上核心的倒数已经消失。”
停车棚外,最后一名患者低头摸向胸口。
红色数字熄灭,核心不再向内收紧。
林越解除局部时间固定。
没有新的指令补进来。
他将剩余接口逐一封死,再把停止抽取后的生命结构稳住。
负责人怔怔看着终端。
那份可以随时调出患者状态、下达处置命令的目录,只剩下一行错误提示。
远程控制不可用。
林越把终端交给记录员。
“这份也封存,里面还有没找到的人。”
乾巧走到帷幕旁,确认最后一辆车已经离开。
“藤田断开了全部连接?”
“这张网已经关了。”
林越伸手扣住即将消失的主线路。
“还差一眼。”
残余的回传信息被他拉进检测屏。
画面只亮了一瞬。
一个男人撑在金属支架上,左手正砸向控制台。
他的右臂已经不见了。
从右肩到腰腹,半边身体嵌进一座巨大的人工核心,数十根连接管随他的呼吸收缩。
核心表面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,一只眼睛转了过来。
屏幕随即黑了。
乾巧认出了那张还剩一半的脸。
“藤田圭介。”
林越留下最后一帧画面,目光停在他身体与核心相接的位置。
那里还有一排新的接口。
其中几处,刚刚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