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训员来的时候,是一个阴天。
那人,叫沈之焕。穿一身笔挺的军装,皮鞋,擦得锃亮。他带着一个随从,从后方的交通壕,一路走到三营的阵地上。走到壕沟边,他停住,掏出一块白手绢,擦了擦鞋上的土。
“陈营长。”他笑着,伸出手,“辛苦,辛苦。我是来,慰问慰问弟兄们的。”
陈怀明,跟他握了握手。他的手,冰凉。沈之焕的手,也凉。
“沈先生,”陈怀明说,“阵地上,条件差,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
“谈什么招待。”沈之焕摆摆手,“我这个人,最见不得,弟兄们受苦。我看,三营的伙食,怕是不行吧?弟兄们,面黄肌瘦的。”
“打仗嘛,”陈怀明说,“吃饱,就行。”
沈之焕,在阵地上,转了一圈。他看看壕沟,看看掩体,看看那些蹲在壕沟里擦枪的兵。忽然,他问了一句:“陈营长,你们营,有没有那种……思想不太稳的兵?”
“思想不稳?”陈怀明说,“啥叫思想不稳?”
“就是,”沈之焕,压低声音,“容易听信那些,乱七八糟的宣传。比如说,共匪那套,平均地权啦,打土豪啦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陈怀明,心里,咯噔一下。可脸上,没露出来。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我们川军,出川,是来打鬼子的。兵们,一天到晚,想的,就是怎么把对面那林子里的鬼子,打回去。哪有工夫,想那些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沈之焕,笑着点头,“陈营长治军有方,我是知道的。可这年头,人心隔肚皮。当长官的,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像是无意地,问了一句:“陈营长,听说,你在成都分校,念过书?”
“念过。”陈怀明说,“第八期。”
“好学校。”沈之焕说,“好学校,出来的,都是人才。我记得,你们那一期,有个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在分校的时候,闹过事儿?”
“沈先生,”陈怀明说,“分校那两年,同学们,都在念书。闹没闹事,我还真不清楚。您要问,我帮您打听打听。”
沈之焕,看着他,笑了:“陈营长,别紧张。我就是,随便问问。咱们,是自己人。有什么,我都是,护着你们的。”
“那,就多谢沈先生了。”
“不过,”沈之焕,又补了一句,“陈营长,你那个营,兵源,杂得很吧?我听说,有袍哥,有乡勇,还有……咳咳,收编的溃兵?这些人,成分,可不好说。”
“兵,都是四川的兵。”陈怀明说,“成份好不好,到了阵地上,看他们打鬼子,就知道了。枪子儿,不分成份。”
沈之焕,没有再问。他又在阵地上,转了一圈,说了几句“弟兄们辛苦了”,就带着随从,走了。
那随从,一直没说话。他手里,夹着一本小本子。走着,走着,就低头,记两笔。走到壕沟那头,他忽然,问一个擦枪的兵:“小兄弟,你们营长,平时,教你们认字不?”
那兵,愣了一下:“认字?营长教过。写名字,写家信,都教。”
“哦。”那随从,应了一声,又在本子上,记了一笔。
陈怀明,站在远处,看见了。他心里,咯噔一下。可他,没有过去。
沈之焕走后,吴连长,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营长,那随从,手上,有茧。不像,是拿笔杆子的。”
“像拿啥的?”
“拿枪的。”吴连长说,“他走路,脚跟先着地。那是,受过训的。”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,消失在交通壕的尽头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,看了陈怀明一眼。那一眼,看得陈怀明,后背,有些发凉。
“营长,”老班长,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这人,来干啥的?”
“来慰问的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慰问?”老班长,磕了磕烟杆,“我看,他是来踩点的。他那双眼睛,一直在数,咱营里,有几个人。数完了,他心里,就有一本账了。”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老班长,看人,看得准。他也知道,沈之焕,不是来慰问的。他是来翻旧账的。卷一的账,政训处的名单,还有那些年,他做过的事。桩桩件件,都在那人心里,记着呢。
傍晚,他蹲在掩体里,把名册,拿出来,一页,一页,翻。翻到某一页,他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写着几个字。那是他自己写的。当年,在政训处,填过的一份表。表上的字,他还记得。
“陈怀明,川东万县人,家道小康。其人,能写会算,心思深沉。与袍哥,有旧。尝收编溃兵,其中,恐有异党分子。”
他把名册,合上,揣进怀里。
“老班长,”他走到壕沟边,蹲下,“你说,一个兵,要是让人盯上了,咋办?”
“盯上了?”老班长,看了他一眼,“那得看,盯他的人,手里,有没有实据。”
“要是没有呢?”
“没有实据,”老班长说,“那就只能,干瞪眼。可你得防着,他往你头上,安实据。”
陈怀明,点了点头。
“营长,”老班长,又补了一句,“你这个人,心里头,太干净。干净,不是坏事。可在这年月,太干净的人,容易,让人惦记。你往后,走路,多看看脚底下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夜里,陈怀明查完哨,蹲在掩体里,抽了一根烟。
他想起,出川前,罗副团长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“陈怀明,你这一路,走得稳。可越稳,越有人,盯着你。你记住,军装,是你的护身符。可军装里头,那颗心,是你自己的。”
他把烟头,摁灭。
“军装,我穿着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心,我也揣着。谁要来翻,就让他翻。翻到底,也不过,是个打鬼子的营长。”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,很浅。梦里,他看见一份名单。名单上,写着很多名字。其中,有他的名字。
名单,很长。长得,看不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