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训员走后的第三天,团部,来了密电。
传令兵,跑得满头是汗,把一封电报,塞到陈怀明手里。陈怀明,展开,看了两遍,脸色,沉下来。
电报是师部发来的。上面说,据可靠情报,日军在蕴藻浜方向,正集结重兵,有北犯的迹象。命令各部队,坚守阵地,不得后退一步。补充的兵员、弹药,已经在路上,务须死守,以待援军。
“营长,”吴连长,凑过来,“咋了?”
陈怀明,把电报,递给他。吴连长,看了一遍,脸上的笑,也收了。
“增兵?”他说,“对面,又要增兵?”
“增兵。”陈怀明说,“还是重兵。”
“那咱……”
“死守。”陈怀明说,“命令,是死守。”
“营长,”吴连长,忽然,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,知道啥?”
陈怀明,看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啥?”
“我跟你,这么些年,”吴连长,说,“你心里,有事,我一眼,就能看出来。你说死守,可你眼睛里,写着,别的东西。”
陈怀明,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啥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当兵的,听命令。命令死守,咱就死守。守到哪天,算哪天。”
吴连长,看着他,没再问。他蹲下去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说:“营长,不管你知道啥,弟兄们,跟着你,认。”
陈怀明,心里,一热。可他,脸上,没露出来。
掩体里,安静下来。
陈怀明,把电报,搁下,走出掩体,沿着壕沟,走了一圈。
壕沟里,兵们,有的,在擦枪。有的,靠着壕壁,打盹。有的,蹲在壕沟边,望着前方,发呆。
“营长,”一个兵,看见他,站起来,“营长,听说,前头,又要打大仗了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传令兵,路过,说的。”那兵,挠了挠头,“营长,咱……咱能打赢不?”
陈怀明,看着他。那兵,还很年轻。脸上,汗一道,泥一道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把枪擦亮了,就能赢。”
“那,打完仗,我能回家不?”
“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等把鬼子撵出去,就回家。回家,种地,娶媳妇,过日子。”
那兵,笑了。他低下头,把枪,擦得更起劲了。
陈怀明,走出几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。他不知道,这个兵,还能不能,等到那一天。
陈怀明,看着那封电报,看了很久。他的心里,翻江倒海。
他知道,这封电报,意味着什么。他知道,蕴藻浜,守不住。他知道,大场,守不住。他知道,这一片阵地,最终,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他在前世的书上,看过这场战事的每一个日子。哪一天,丢了哪里。哪一天,死了多少人。
可他,不能说。
他只是一个营长。他说了,没人信。就算有人信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上峰的命令,是死守。那就只能,死守。
“老班长,”他喊,“吴连长,苟连长,都过来。”
三个连长,进了掩体。陈怀明,把那封电报,又念了一遍。念完,他说:“电报的意思,你们都听明白了。对面,要来了。多的,我不说了。我就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弹药。何医官,你带人,把弹药库,清一遍。子弹,手榴弹,机枪弹,都数清楚。按最坏的情况,打算。一个人,该备多少,心里,要有数。”
“第二,工事。塌了的掩体,抓紧修。修好了,再加固。交通壕,多挖两条,防着对面把咱的壕,断了。伤员,往哪儿送,路上,要有人接应。”
“第三,人。把兵,都给我看住了。谁要是,夜里,偷偷摸摸,想溜的,军法处置。临阵脱逃的,不枪毙,也当逃兵,抓回来,重办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”三个连长,齐声应道。
“去办吧。”陈怀明说,“明儿天亮前,我要看到,弹药,数完了。工事,修好了。人,一个不少。”
连长们,散了。陈怀明,一个人,坐在掩体里。
何医官,掀帘子,进来:“营长,弹药,我让人,清点过了。子弹,人均,不到四十发。手榴弹,一百零三颗。机枪弹,只剩两箱。”
“两箱?”陈怀明,皱起眉,“这么点?”
“就这么点。”何医官说,“后头的补充,还没到。到了,也就,够打两仗。”
陈怀明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留一半,压在最要紧的阵地上。剩下的,按人头,分下去。记着,机枪,不能断。”
“晓得。”何医官,应了一声,走了。
陈怀明,坐在那儿,很久,没有动。
他掏出那封电报,又看了一遍。电报上,那几个字,他看了无数遍:“不得后退一步。”
“后退一步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他知道,这一片阵地,可能,就是很多弟兄的,最后一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壕沟边。天,快黑了。前方的林子,还是静悄悄的。可他总觉得,那静,像一口井。井底,有东西,正在,慢慢地,往上冒。
“营长,”幺娃,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他身边,“营长,你是不是,有啥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陈怀明说,“就是,电报来了,得准备准备。”
“准备啥?”
“准备,”陈怀明说,“打仗。”
“打仗?”幺娃,眼睛亮了,“那敢情好!咱练了这些日子,也该,真刀真枪,干一场了!”
陈怀明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营长,”幺娃,又说,“你说,咱要是把对面,打跑了,是不是,就能回家了?”
“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等把他们都撵出去,咱就回家。一个,都不落下。”
“那,说好了!”幺娃,伸出手,“拉钩!”
陈怀明,愣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跟幺娃,拉了钩。
“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幺娃说。
“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陈怀明,重复了一遍。
夜里,他躺在掩体里,听着阵地上,挖土的声响。
他翻了个身,把怀里的名册,摸了摸。
名册,在怀里。那包家书的灰烬,也在。灰烬,用纸,包着,贴着他的心口,有些,硌人。
“大场。”他在心里,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可他,睡不着。
他听见,壕沟那头,有人,在梦里,喊娘。有人,翻身,碰响了枪。还有人,压着嗓子,数着数,数到一半,又断了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这片阵地上的每一天,都会有人,回不了家。
他不知道,那些回不了家的,里面,会不会,有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