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摸之后,对面,安静了两天。
这两天,阵地上的日子,过得,竟有点不像前线了。没有炮声,没有枪声。太阳,照在阵地上,壕沟里的土,晒得发白。兵们,绷了七八天的弦,终于,松下来一点。
陈怀明,却没有松。他趁着这两天,把队伍,又整了一遍。
先是哨。他把哨位,重新排了。夜里,两个钟头,一班。换哨,必须交接:口令,换了几个人,前头有什么动静,一件一件,说清楚。说不清的,重来。
“哨,是队伍的耳朵。”他说,“耳朵聋了,队伍,就是瞎子。”
然后是卫生。他让兵们,把壕沟里的积水,舀出去。把散在阵地上的,脏东西,都清理了。挖了个茅坑,离营地,远远的,上头,搭了个棚子。用完,必须埋土。
“仗还没打完,人不能先倒。”他说,“病,比子弹,还厉害。”
兵们,虽然嫌麻烦,可陈怀明说一,没人敢说二。况且,他们也知道,这是为他们好。前两天,二连那边,有人闹肚子,闹得厉害。三营,因为讲究,一个病号,都没有。
晌午,太阳毒。兵们,歇在壕沟里,三三两两,靠着壕壁,打盹。陈怀明,却坐在掩体里,摊开一张纸,给兵们,写信。
“都过来,”他说,“有要给家里捎话的,说。我记下来,一起,给你们寄回去。”
兵们,一下子,围过来。
轮到赖三。赖三,蹲在人群后头,半天,没凑上来。
“赖三,”陈怀明,喊他,“你不写一封?”
“营长,”赖三,挠了挠头,“我没处写。我爹妈,前年腊月,闹瘟疫,都没了。就一个妹妹,小时候,让家里,卖给人,当童养媳了。这些年,也没个音信。”
壕沟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,写给她。”陈怀明说,“等往后,寻着她了,再给她。”
“寻着?”赖三,咧嘴,笑了,“营长,你这话,我爱听。可这仗,打得,还不知道,啥时候是个头。等寻着她,我怕是,胡子都白了。”
兵们,都笑了。
“胡子白了,也得寻。”陈怀明说,“写不写?”
“写!”赖三,挺了挺胸,“就写:赖三,出川打鬼子了。等打完仗,回来寻你。还有,哥现在,不偷鸡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赖三,挠了挠头,“可别写我挨军棍那事儿。丢人。”
兵们,哄地一声,又笑了。
“成。”陈怀明,低头,写着,“不写挨军棍。”
“营长,”常五,挤过来,“给我婆娘写。就说,钱,我攒着呢。等打完仗,回去,给她扯一身新衣裳。”
“衣裳,啥颜色的?”
“红的。”常五说,“她喜欢红的。”
“成。”陈怀明写,“红衣裳。”
“营长,”幺娃,站在最外头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陈怀明,抬头看他:“幺娃,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幺娃,低下头,“营长,我没有家。没人可写。”
壕沟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就,”陈怀明说,“给你四娃哥写一封。他是你哥,不是?”
“是!”幺娃,眼睛一亮,“那,就给我四娃哥写!”
“写啥?”
幺娃,想了半天,说:“就说,幺娃,学会写自己名字了。还学会,认好几个字了。”
陈怀明,看着他,笑了:“就写这个?”
“就写这个。”幺娃,用力点头,“四娃哥,要是知道了,指定高兴。”
信,写了一封又一封。写完了,他教兵们,叠信纸,糊信封。有人,把信封,贴在脸上,闻了闻。
“这纸,有股子,皂角味儿。”一个兵说。
“那是你手上的。”另一个兵,笑他,“你刚洗了手,拿皂角搓的。”
“那也香。”那个兵,把信封,揣进怀里,“香就行。”
信,收了一大摞。陈怀明,把它们,捆好,交给后头的通讯员,让捎到后方,统一寄。
“营长,”老班长,蹲在旁边,看着他捆信,说,“你这一手,比发饷还管用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兵,认字的不多。可哪个不想,家里,知道自己在干啥。”老班长说,“你替他们写一个字,他们就多一分心,在家里。心里头,有家的兵,打起仗来,才敢拼命。为啥?因为知道,拼的是啥。”
陈怀明,没有说话。他把信,捆好,拍了拍。
“营长,”何医官,不知什么时候,走过来,蹲下,“你坐下,我给你,把把脉。”
“把脉?”陈怀明,笑了,“我好好的,把啥脉?”
“你这几天,眼圈青了,没睡好吧?”何医官说,“阵地上,病,比子弹厉害。你倒了,这一营,谁来带?”
陈怀明,没再推。他伸出胳膊。何医官,搭上三根指头,闭着眼,听了一会儿:“脉,还行。就是虚。你得多吃两口。你是营长,不是铁打的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陈怀明说。
通讯员,站在一旁,忽然问:“营长,你自己,不写一封?”
陈怀明,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,都有家。”通讯员,说,“你家里,也有爹娘。你写一封,我捎上。”
陈怀明,沉默了。他想了想,说:“不写了。你把弟兄们的信,捎到,就行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们的信,是往家里,报平安的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的信,一写,家里,就得惦记。等打完仗,我当面,回去说。”
通讯员,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陈怀明,低头,看着那摞信。他想起,家里,爹娘,还有怀安。
“打完仗,当面说。”他在心里,把这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
“营长,”幺娃,又凑过来,“你再教教我,写那个‘陈’字呗。‘幺娃’那两个字,我早就会写了。可‘陈’字,笔画太多,我写不好。”
陈怀明,看着他,愣了一下:“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?”
“会!”幺娃,从怀里,摸出一张,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递过去。纸上,写着两个字:幺娃。字,歪歪扭扭的,可一笔一画,都认得出来。“看,这是我自己写的。四娃哥,都说,写得像样了。”
陈怀明,接过纸,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写得好。这两个字,练了多少日子?”
“好几个月了。”幺娃,又把纸,小心地,叠起来,揣回怀里,“四娃哥说,我这名字,是营长你给取的。陈幺娃。前头那个‘陈’字,我得会写。不然,光写‘幺娃’,人家,不知道我姓啥。”
“来。”陈怀明,把纸摊开,“我写一笔,你描一笔。”
他写了一个“陈”字。幺娃,趴在那儿,一笔,一笔,描。描了半天,终于,描出了一个,歪歪扭扭的“陈”字。
“成了!”幺娃,举着纸,眼睛亮亮的,“营长,你看,这是‘陈’!”
“成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这是‘陈’。三个字,你的名字,就全了。”
“那,四娃哥的名字,也能写不?”
“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慢慢学。字,认多了,路,就走宽了。”
傍晚,阵地上的炊事班,熬了一大锅稀饭。兵们,端着碗,蹲在壕沟里,吸溜吸溜地喝。有兵,喝到一半,忽然说:“营长,今儿,咱是不是,打了胜仗,才这么安生?”
“安生个屁。”另一个兵,接口说,“对面,那是憋着呢。憋得越久,来得越狠。”
兵们,都不说话了。
陈怀明,蹲在壕沟沿上,看着前方。林子,还是静悄悄的。可他知道,那安静,是暂时的。
“都吃饱点。”他说,“歇好,才有力气,应付明儿。”
这一夜,阵地上,没有枪声。
可很多兵,都睡得不踏实。梦里,有人,翻来覆去,嘴里,念叨着,家里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