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,在宜昌,停了。
部队,要在宜昌,休整两天。补充给养,换换衣服,也等后头的船。
第一天,兵们,没什么事,三三两两,上街去逛。
宜昌的街,比万县的,宽,也长。街两边的铺子,一家挨一家。兵们,看什么都新鲜。有人,在布店门口,看了半天;有人,在饭馆门口,闻了半天。
正逛着,迎面,走过来一队兵。
那队兵,穿得整整齐齐。灰蓝色的军装,洗得干干净净,领章,明晃晃的。脚上,是皮鞋,擦得锃亮。头上,顶着钢盔,背着的,是崭新的步枪。
兵们,都站住了。
那队兵,也看见了他们。看见了他们,破旧的军装,草鞋,斗笠,还有肩上,那些老套筒。
那队兵,没有说话。可他们的眼神,兵们,看得懂。
有人,收回了目光。有人,嘴角,撇了一下。有人,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,故意踩得响响的。
等那队兵走远了,兵们,还站在原地。
“营长,”赖三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他们,穿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,那才叫兵。”赖三说,“咱们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“咱们啥?”陈怀明问。
“咱们,”赖三说,“穿着草鞋,扛着老套筒。跟人家一比,像是……像是叫花子。”
兵们,都没说话。有人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脚上,是草鞋,走了这一路,已经磨得毛了边。有人,摸了摸肩上的枪。老套筒,枪托上,磕磕碰碰的,全是印子。
“都抬起头来。”陈怀明说。
兵们,抬起头。
“我问你们,”陈怀明说,“咱们的衣裳,破不破?”
“破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咱们的鞋,是不是草鞋?”
“是。”
“咱们的枪,是不是老套筒?”
“是。”
“那,”陈怀明说,“咱们,是不是兵?”
兵们,愣住了。
“衣裳破,是兵。穿皮鞋,也是兵。”陈怀明说,“草鞋,老套筒,也是兵。兵,不是看衣裳的,是看人。看这个人,敢不敢往前冲,敢不敢,把命,豁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咱们四川人,祖祖辈辈,穿草鞋,走山路。草鞋,怎么了?草鞋,也是鞋。穿着草鞋,一样,能走到上海。走到上海,一样,能打日本人。”
兵们,眼睛,都亮了起来。
“都听好了,”陈怀明说,“往后,谁再说咱们不像兵,你们就跟他说:兵,不在衣裳,在骨头。咱们四川兵的骨头,硬得很。”
“对!”幺娃第一个喊起来,“咱骨头硬!”
兵们,都笑了。那笑声,又回来了。
“行了,”陈怀明说,“都散了吧。明儿,还歇一天。该买啥,买啥。钱不够的,到我这儿,支。”
“营长,”常五问,“能喝酒不?”
“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一人,二两。多了,不行。明儿,还有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到时候,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傍晚,兵们,都回来了。有人,买了新草鞋;有人,买了包旱烟;有人,买了块布,说要给家里人,捎回去。
陈怀明把兵们,叫到一块儿,说:“明儿,咱们办三件事。第一件,把衣裳,都洗了,补一补。第二件,把枪,都擦一擦。第三件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说:“第三件,我去找找,看能不能,给弟兄们,张罗点冬衣。”
“冬衣?”赵四娃问,“现在,不是还没到冬天吗?”
“现在是没到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咱们,越走越往东。等到了上海,深秋了。夜里,冷。你们一个个,穿着单衣,扛得住?”
“扛得住!”兵们喊。
“扛得住,也得穿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陈怀明,带兵,不能带着弟兄们,光着膀子,去打仗。”
兵们,都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。
“都散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该干啥,干啥去。”
第二天,兵们,按陈怀明说的,办那三件事。
衣裳,都洗了,晒了一院子。破的地方,补了。补丁摞补丁,可干干净净的。枪,都擦了,擦得乌亮。幺娃,擦得最仔细,把枪管子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营长,”幺娃举着枪,问,“你看,这枪,擦得亮不亮?”
“亮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那,跟那队兵的新枪比呢?”
陈怀明想了想,说:“枪,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枪再新,也得人拿着,才能打鬼子。你把枪擦亮了,把准头练好了,一样,是条好汉。”
“那,”幺娃又问,“咱这老套筒,能打过鬼子的枪不?”
“能。”陈怀明说,“枪,差一点,不怕。怕的,是人心怯了。人心不怯,老套筒,也能打出个名堂来。”
幺娃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,擦枪去了。
老班长蹲在一旁,看着,忽然说:“营长,你这话,说得在理。我带兵,带了二十来年,见过的好枪,多了。可枪好,人孬,照样打败仗。枪孬,人硬,反倒,能打胜仗。”
“老班长,你也这么看?”
“我见过。”老班长说,“从前,跟人干仗那会儿,队伍穷得叮当响。可就是那帮穷兵,硬是把仗,打赢了。为啥?就为一口饭,为一条活路。人有了奔头,枪,就不是枪了,是命。”
夜里,他坐在灯下,摊开一张纸,一笔一笔地,写着。写的是,这一路上,兵们缺的东西。衣裳,鞋,被子,还有,药。
他写了满满一页纸,又从头,看了一遍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宜昌的夜,灯火,明明灭灭。
这一夜,他睡得,比前几夜,踏实些。
睡到半夜,他醒了一回。听见外头,有兵,在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明儿,就走不?”
“走。听说明儿一早,开船。”
“那,到了汉口,还能上街不?”
“听说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到了汉口,我想,给家里,寄封信。”
“寄啥信?不是营长,替咱们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那兵说,“可我想,再写一封。就写一句:爹,娘,我在外头,挺好。”
他想起,白天,兵们看见那队中央军时的眼神。
那眼神,他心里,记下了。
往后,他得让兵们知道,穿草鞋的兵,一样,能打胜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