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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昌,到了。

船,还没靠岸,兵们,就都挤到船头来了。远远地,就看见码头上,密密麻麻的人。有扛包的,有挑担的,有穿长衫的,有光着膀子的。

“营长,”幺娃说,“宜昌,咋这么多人?”

“这是大码头。”陈怀明说,“三峡的船,走到这儿,都得歇。人货,都在这儿,换船。”

船,靠了岸。兵们,背着枪,下了船,站在码头上,东张西望。

宜昌的码头,跟万县的,不一样。万县的码头,是石头的,窄窄的,一眼望得到头。宜昌的码头,是水泥的,宽宽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江边,停着一排排的船,有大有小,有的,还冒着烟。

“那冒烟的船,是啥船?”幺娃问。

“小火轮。”陈怀明说,“烧煤的,跑得快。咱们,就换那种船。”

“坐那种船?”

“坐那种船。”陈怀明说,“比咱那木船,稳当,也快。到了汉口,一天多,就到了。”

兵们,听说要坐小火轮,都兴奋起来。

可等着换船的当口,兵们,也没闲着。三三两两,蹲在码头边,看着江上来来往往的船。

“营长,”常五说,“这宜昌,比咱们万县,热闹多了。”

“大码头嘛。”陈怀明说,“南来北往的,都从这儿过。”

“那,咱四川的货,也往这儿运?”

“运。”陈怀明说,“川盐,桐油,药材,都从这条江上,运出去。外头的布,煤油,洋货,也往四川运。三峡水路,是咱们四川,通往外头的,一条命脉。”

“命脉?”

“嗯。”陈怀明说,“没有这条江,四川,就是口井。有了这条江,四川,才跟外头,连得上。”

码头上,人声,鼎沸。有人,扛着大包,喊着号子;有人,牵着牛,往船上赶;有人,蹲在路边,卖茶,卖饼子,卖橘子。

兵们,眼睛,都不够用了。

“都看好了,”陈怀明喊,“别走散了!一排跟着一排,往那边走!”

正喊着,一阵口号声,从街那头,传过来。

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”

“抗战到底!”

“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!”

兵们,都愣住了,齐刷刷地,往那边看。

一队学生,举着旗子,从街上,走过来。旗子上,写着字。有的写“抗战”,有的写“救国”,有的写“募捐”。学生们,有的穿着学生装,有的穿着长衫,一个个,涨红了脸,喊着口号。

队伍,走到码头边上,停下来。几个学生,抬着个大木箱,放到地上。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站在箱子上,高声喊着:

“同胞们!前方的将士,在流血!我们,在后方,能做什么?有钱的,出钱!有力的,出力!一人一块钱,就是一颗子弹!就是一条命!”

兵们,都看呆了。

“营长,”幺娃小声说,“那姑娘,喊得,脸都红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喊的,是啥意思?”

“她说,”陈怀明说,“咱们在前头打仗,他们在后头,筹钱,筹粮,支援咱们。”

“那,咱打仗,还用他们筹钱?”

“用。”陈怀明说,“打仗,要吃饭,要穿衣,要买枪,买子弹。这些,都得要钱。咱们四川的兵,出川打仗,一路上,吃的穿的,好多,都是后方的人,凑出来的。”

幺娃听着,看着那些学生,忽然,说:“营长,我也想,捐点钱。”

“你有钱?”

“有。”幺娃从怀里,摸出几个铜板,掂了掂,“在码头上扛包,一个子儿,一个子儿,攒的。”

陈怀明看着那几个铜板,心里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说:“这是你攒的。你留着。等到了上海,买点干粮。”

“我不花。”幺娃说,“我留着,等见了日本人,买子弹。”

兵们,都笑了。

那边,募捐的学生,看见了这支队伍。戴眼镜的女生,从箱子上跳下来,跑过来,问:“长官,你们,是出川抗日的?”

“是。”陈怀明说。

“从四川来?”

“从四川来。”

那女生,眼圈,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回头,喊了一声:“同学们!川军出川抗日,路过宜昌!咱们,给前方的将士,捐!”

学生们,呼啦一下,都围了过来。有人,把身上的钱,掏出来,塞进木箱;有人,把怀里的干粮,递过来;有人,拉着兵们的手,一遍一遍地说:“打胜仗!打胜仗!”

兵们,都愣住了。有人,眼圈红了。有人,低着头,不敢看那些学生。

“弟兄们,”陈怀明喊了一声,“立正!”

兵们,都立正了。

“向学生们,敬礼!”

唰地一声,兵们,齐刷刷地,举起了手。

码头上,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爆发出,一片掌声。

老班长,站在人群里,没有敬礼。他看着那些学生,看着那些红着眼睛的脸,慢慢地,把烟袋,揣进了怀里。

“老班长,”赖三问,“你咋不敬礼?”

“我手,脏。”老班长说,“怕,弄脏了他们的衣裳。”

傍晚,船队,换好了船。兵们,上了小火轮,在船舱里,安顿下来。

陈怀明站在船尾,看着宜昌的码头,一点一点,变小。码头上的标语,还能看见。那句“抗战到底”,在夕阳里,红得,扎眼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船舱里,那些兵。

兵们,都趴在窗口,看着外头。有人,在笑;有人,在抹眼睛。

“弟兄们,”陈怀明说,“记住了。这一路上,咱们不是一个人,在打仗。后头,有人,在看着咱们。”

兵们,都看着他。

“咱们,不能让他们,白看。”

夜里,小火轮,泊在宜昌码头。船工说,明儿一早,才开船。

船舱里,兵们,都睡下了。有人,打着呼噜。有人,在梦里,喊着什么。

陈怀明睡不着。他坐在船舱门口,借着船上的灯,把那叠家信,又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

他看着那些信,想着那些写信的兵。想着刘四喜信上那句:爹,你那碗水,我喝了。

他忽然,有些明白,这一路,他带着的,到底是什么了。

不是枪,不是子弹。是一个个,有爹有娘,有家有口的人。

他小心翼翼,把信,收好,贴着胸口,放好。

江风,从舱门口,灌进来。他拢了拢衣领,看着外头,黑沉沉的江面。

前头,是汉口。

汉口过后,是南京。

南京过后,是上海。

他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路,还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