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,又走了一天。
这一天的江,平平稳稳的。过了西陵峡,水,就没那么急了。兵们,闲得发慌。有人,拿草绳编蚂蚱;有人,趴在船舷上看江;有人,三三两两,蹲在船板上,唠嗑。
唠的,都是些老话。说万县的,说家里的,说媳妇的。
“我媳妇,”常五说,“我走的那天,她追着船,跑了好远。后来跑不动了,就站在码头上,一直挥手。我那时候,心里就想,这辈子,我得对得起她。”
“对得起她,咋对得起?”有人问。
“打完仗,回去,好好过日子。”常五说,“给她,买一身新衣裳。”
“打完仗?”赖三接过话头,“打完仗,还不知是啥光景呢。我可听说了,前头的仗,打得凶。上海那边,一天,死多少人……”
“赖三!”老班长磕了磕烟杆,“又胡说。仗还没打,你倒是先把死字,挂在嘴边上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赖三嘟囔着,“我就是,心里,有点虚。”
“虚,正常。”老班长说,“我打了二十来年的仗,头一回上阵,也虚。可虚归虚,枪一响,人就顾不上虚了。”
兵们,都不说话了。
陈怀明坐在船头,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看了看天色,从怀里,摸出几张纸,一支笔。
“都闲着?”他喊了一声,“闲着,过来。我替你们,写家信。”
兵们,一下子就围了过来。
“营长,给我写!”
“我先来!我先来!”
“排队!排队!”陈怀明把纸,在船板上摊开,“一个一个来。说清楚,写给谁,说啥。”
刘四喜,排在最前头。他蹲下来,搓了搓手,说:“营长,给我爹,写一封。”
“写啥?”
“就说……”刘四喜想了半天,“就说,我挺好的,吃得好,睡得也好。让他别惦记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啥?”
“还有,”刘四喜低下头,“他那天,端着一碗水,在村口等我。我那时候,在队伍里,没敢喊他。营长,你替我在信上,写上:爹,你那碗水,我喝了。你儿子,没给你丢人。等打完仗,我回去,看你。”
陈怀明看着他,点了点头,提笔,在纸上,一笔一画地,写起来。
“还有别的没?”
“没了。”刘四喜说,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我给你念一遍,你听听。”
陈怀明把写好的信,念了一遍。刘四喜听着,眼圈,有点红。他点了点头:“对,就这么写。营长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陈怀明说,“下一个。”
下一个,是幺娃。幺娃蹲在船板上,想了半天,没说话。
“幺娃,”陈怀明问,“你呢?”
“营长,”幺娃低下头,“我没有家。我爹娘,前几年,闹瘟疫,没了。没处写。”
船板上,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就,”陈怀明说,“跟老规矩,给自己写一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幺娃说,“连长,你上回说过,等我往后有了家,再念给他们听。可我觉着,九连,就是我的家。”
陈怀明愣了一下。这话,幺娃在驻防的时候,说过一回。那回,幺娃坐在连部的油灯底下,一笔一画,给自己写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他今年十六岁,是九连的兵,学会了认字,学会了打枪。说九连,就是他的家。
“那封信,”幺娃说,“我还留着呢。压在包袱底下。”
“留着。”陈怀明说,“等打完仗,再添上几个字。”
“添啥?”
“添上:幺娃,出川了,跟着营长,去打日本人了。”
幺娃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:“哎!这个,我能自己写!”
他从怀里,摸出半截铅笔,找兵们要了张烟盒纸,趴在船板上,一笔一画,写起来。写完,举起来,给陈怀明看。
纸上的字,歪歪扭扭:幺娃,出川打鬼子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陈怀明说,“‘鬼子’两个字,笔画多,你能写下来,有功夫。”
幺娃,把那张纸,小心地,叠好,收进怀里:“等到了上海,我念给弟兄们听。”
“幺娃,”陈怀明说,“认字这回事,你已经走在头里了。往后,你就是咱们连的小先生。”
“我?小先生?”
“嗯。”陈怀明说,“船上这些弟兄,识字的没几个。往后,你白天,替他们念信。夜里,教他们认字。认会一个,算一个。”
幺娃,挺了挺胸:“行!我教!”
“那就,从最简单的教起。”陈怀明说,“先教他们,写自己的名字。再教爹、娘、家。再教枪、炮、人。”
“营长,”幺娃问,“第一个,教谁?”
“教赵四娃。”陈怀明说,“他连自己的名字,都还不会画呢。”
兵们,哄地一声,笑了。
这一下,兵们,都来劲儿了。
“营长,也教教我!”
“我也要学!”
“都学!都学!”陈怀明说,“认字,不亏。认得字,看得懂告示,算得清账,到了战场上,看得懂命令。多认一个字,多一条命。”
“那,从哪儿学起?”赵四娃问。
“从最简单的学起。”陈怀明说,“先学自己的名字。再学爹、娘、家。再学枪、炮、人。”
他说着,又铺开一张纸,写下几个字,一个一个,教他们认。
“这个字,念爹。这个字,念娘。这个字,念家。”
兵们,挤在一起,一个个,念着。有人,念得大声;有人,念得小声;有人,念着念着,就不说话了。
老班长蹲在一旁,看着,忽然说:“营长,你也教教我。”
“你也要学?”
“学。”老班长说,“认了字,死了,也能留个名。让后人知道,这世上,有过这么个人。”
陈怀明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行。从今儿起,每天晚上,我教你们认字。认会一个,算一个。”
“那,没纸没笔咋办?”
“用指头,在船板上画。”陈怀明说,“在沙地上画。走到哪儿,学到哪儿。”
兵们,都笑了。
那一路,船上的夜里,常常能看见,兵们蹲在船板上,用手指头,一笔一画地,画着什么。有人,画自己的名字;有人,画个爹;有人,画个家。
画完了,再用手,一抹,抹平了,重画。
这一天,兵们,排着队,都让陈怀明,替自己,写了信。写完了,陈怀明把信,一封一封,收好。等到了宜昌,找邮局,寄出去。
夜里,他坐在船头,借着月光,把那一叠信,又看了一遍。
每一封信,都是一个家。
他想起,他替刘四喜写的那封信。信上说:爹,你那碗水,我喝了。你儿子,没给你丢人。
他忽然,有些想父亲了。
他把信,收进怀里。那句话,又在他心里,冒了出来。
等打完仗,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