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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,又走了半日。

下午的时候,前头的江面上,出现了一条船。那条船,走得慢,晃晃悠悠的。船头上,挂着一面白旗,旗上,画着个红圈。

“那是啥船?”幺娃问。

“医院船。”船工说,“挂红十字的,是医院船。”

“医院船?”幺娃说,“医院,还坐船?”

船工没有回答。因为两船,越来越近了。

那条船,靠过来。陈怀明站在船头,看清了那条船的样子。船不大,可船上,满满当当的,全是人。

那些人,都穿着军装。可那些军装,都破了,脏了,有的,还沾着黑乎乎的东西。他们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,靠在船舷上,一动不动。

船上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风,把那边的声音,送过来。没有人声,只有水声。静得,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营长……”幺娃的声音,有点抖,“他们,咋都不说话?”

陈怀明没有回答。他看见,船上的人,很多都缠着绷带。有的,头上缠着;有的,胳膊上缠着;有的,胸上缠着。绷带,白得扎眼。可绷带底下,透出来的颜色,是暗的。

船,越靠越近。近得,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。

没有表情。

一张张脸,黑的,瘦的,木的。眼睛,直直地看着前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有的,眼睛里,空空的,像什么也没有。

“兄弟,”陈怀明喊了一声,“你们,是从上海下来的?”

船上,没有人回答。过了半天,角落里,一个靠着船舷的老兵,才慢慢抬起头。

“是。”他说,“上海。”

“前头,咋样了?”

老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,不高,可每一个字,都清清楚楚。

“前头,”他说,“白天,上去一个营。晚上,回来一个排。”

船上,死一样的安静。

陈怀明站在原地,半天,没有动。他听清了那句话。每一个字,都听清了。

一个营,四五百人。一个排,三四十人。

白天上去,晚上回来。

兵们,也都听清了。没有人说话。连喘气,都轻了。

幺娃,一直盯着那条船,直到看不见了,才回过头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没问。

“幺娃,”陈怀明说,“想问啥,就问。”

“营长,”幺娃说,“那个老兵说,白天上去一个营,晚上回来一个排。那,咱一个营,是不是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陈怀明看着他,说:“咱一个营,也是四五百人。”

幺娃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,说:“营长,我不怕。”

“不怕就好。”陈怀明说,“怕,也不丢人。怕完了,还能往前走,那就不怕了。”

“兄弟,”陈怀明说,“伤得重不重?我们船上有医官,要不要……”

“不用了。”老兵说,“我们这条船,都是还能走的。走不了的,都在后头。”

“后头?”

“后头,还有船。”老兵说,“装不下的,都在后头。你们,往前走,会遇见的。”

他说完,又低下头,靠着船舷,不动了。

两条船,擦着,过去了。

陈怀明站在船头,看着那条船,一点一点,走远。船上的那些人,也一点一点,变小。可那句“白天上去一个营,晚上回来一个排”,却像一根钉子,钉在他心里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兵。

兵们,都看着他。幺娃的眼圈,红了。赖三低着头,不说话。刘四喜站在人群里,手,攥得紧紧的。赵四娃的脸上,没了平时的笑。

老班长,蹲在船板上,闷头抽着烟,一口,接一口。

“都听见了?”陈怀明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都听见了。”陈怀明自己,又说了一遍,“听见了,就记住。前头,就是这么个地方。咱们要去的,就是这么个地方。”

他说完,没有再看兵们。他走到船头,站住,看着前方的江面。

江面上,空荡荡的。太阳,快落山了。

他想起,前世,他在书上看过的那场仗。那场仗,打了三个月,中国军队,伤亡三十万人。三十万,是多少人?他那时候,在书上,那只是一个数字。

可今天,他看见了。

他看见的,不只是数字。是船上那些沉默的脸,是那些缠着绷带的胳膊,是那句“白天上去一个营,晚上回来一个排”。

他伸手,摸了摸怀里的鞋底。

鞋底,还是温的。

前头,还有多远?

傍晚,船工在船尾做饭。米粥的香气,飘过来。可兵们,吃饭的时候,都闷着头,谁也不说话。

陈怀明端着碗,蹲在船板上,看着兵们。

“咋都不说话?”他问。

“营长,”常五说,“就是……心里,堵得慌。”

“堵,就对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心里不堵的,那是没心没肺。可堵完了,饭,还得吃。人不吃饭,啥也干不成。”

这一夜,兵们,睡得都很早,也都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唱歌,连赖三,都没有哼戏。

陈怀明查完岗,坐在船头,抽了一夜的烟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何医官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营长,”何医官说,“弟兄们,昨儿夜里,好些人,都没睡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怀明说。

“你,也没睡好。”

陈怀明没有回答。他掐灭了烟,看着江面。

“营长,”何医官说,“那句话,我也听见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一直在想,”何医官说,“咱们到了上海,能干啥。咱们这些人,穿着草鞋,扛着老套筒,能挡住人家的枪炮不?”

“挡不挡得住,”陈怀明说,“到了,才知道。可有一条,咱们得记住。”

“啥?”

“咱们是兵。”陈怀明说,“兵,就得往前。前头有人倒了,后头的人,还得上。这不是一个营、一个排的事。这是整个中国的事。”

何医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天,亮了。船,继续往前走。

江面上,水雾还没散。前方,望不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