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船过了几道弯,江面开阔起来。两岸的山,不再那么逼着了,退得远远的,青的、黛的,一层一层,叠到天边。
兵们吐过一阵,这会儿都缓过来了。有的靠着船舷,眯着眼打盹;有的蹲在船板上,拿草帽扇风;有的趴在船舷上,望着江水,半天不动一下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,带着船上那股煤烟味、汗味,还有干粮味。
陈怀明从船头走到船尾,一个舱一个舱地看。船是大木船,舱里铺了层稻草,兵们挤着坐,膝盖顶着膝盖。他弯腰进舱,蹲下来,看一个吐得脸都白了的兵。
“缓过来了?”
“营长,”那兵抬起头,嘴唇还是白的,“我没事。就是肠子,都吐空了。”
“吐空了就好。”陈怀明拍拍他的肩,“等会儿吃点东西。空着肚子,更难受。”
他出了舱,在船尾找到何医官。何医官正蹲在灶边熬姜汤,一股辛辣的味儿,顺着风飘。他舀了一碗,递过来:“营长,你也喝一碗。江上风大,寒气重。”
陈怀明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得喉咙一热:“给晕船的弟兄们分分。一人一碗,都喝点。”
“都熬上了。”何医官说,“锅小,得分几锅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陈怀明说,“天黑以前,让弟兄们一人喝上一口。”
他端着碗,又走到船头。幺娃坐在船头,怀里抱着个布包,一动不动地,望着前头。
“幺娃,”陈怀明在他身边坐下,“看啥呢?”
“看江。”幺娃说,“营长,这条江,咋这么大?咱们万县那江,我觉着就够大了。这条江,比咱那江,宽多了。”
“这是长江。”陈怀明说,“越往下游走,越宽。到了宜昌,还得换大船。等到了汉口,那江,一眼望不到边。”
“那上海呢?”幺娃问,“上海,比汉口还大不?”
“大。”陈怀明说,“比汉口大。你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
幺娃低下头,摸了摸怀里的布包。陈怀明知道,那里面,是两个鸡蛋。从万县码头,那个老婆婆塞给他的,他一直揣着,没舍得吃。
“鸡蛋,还揣着?”
“揣着。”幺娃说,“我数着呢,一个都没坏。”
“早上不是说了,让你吃一个?”
“没舍得。”幺娃说,“营长,我想留着。等打了胜仗,再吃。”
陈怀明没再说话。他看着幺娃,看着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,心里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伸手,在幺娃头上,揉了一把。
江上的一天,过得慢。太阳爬得慢,船走得也慢。兵们闲着,话就多了起来。有人说万县的码头,有人说家里那两亩田,有人说媳妇走的那天,抹了一路的眼泪。说着说着,有人叹气,有人笑。
赵四娃坐在船板上,拿刀削着一根竹竿,削一刀,看一眼江水。幺娃凑过去:“四娃哥,你削这个干啥?”
“削根哨棒。”赵四娃说,“当兵的人,手里不能空着。这把刀,我从袍哥堂口带出来的,走到哪儿,都跟着我。”
“到了上海,还带这个?”
“咋不带?”赵四娃抬起眼,“人这一辈子,带一样趁手的家伙,走哪儿都不慌。”
幺娃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他低头,看了看怀里的布包,又把那两个鸡蛋,往怀里,拢了拢。
傍晚,船队在一个叫三斗坪的地方靠了岸。不是码头,就是一片平缓的滩涂。船工说,前头滩多,夜里不好走,歇一夜,明早再过。
兵们下了船,在滩上活动腿脚。坐了一天船,腿都麻了。有的原地蹦跳,有的蹲在江边洗脸,有的干脆四仰八叉,躺在滩上,看天。
陈怀明没下船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这条江。江面被夕阳镀成一片金红,水波一层一层地滚过来,滚到船底,哗哗地响。远处的山,罩在暮色里,模糊了轮廓。
“营长,”老班长从舱里出来,递给他一支烟,“抽一根?”
陈怀明接过来,就着火,点着了。两个人,站在船头,谁也不说话,就看着江。
“这条江,”老班长说,“我年轻时候,走过一回。从重庆下汉口,给东家运桐油。那会儿,也是这个时节。”
“走的,也是这条水路?”
“也是这条。”老班长磕了磕烟灰,“那时候年轻,觉着江大,路远,外头全是新鲜。如今再走一回,觉着这江,还是这条江。就是人,不是那时候的人了。”
陈怀明没接话。他看着江面,看着那片金红,一点一点,暗下去。
天黑透了。船工在滩上生了火,煮了一锅饭。兵们排着队,一人一碗,蹲在滩上吃。何医官的姜汤也熬好了,一人一碗,热热地灌下去。
吃完饭,陈怀明把几个排长叫到船头,分了值守。一班一班地排,船头、船尾、滩上,都有人看着。安排完了,他问:“还有啥事?”
“营长,”二排长说,“弟兄们问,明儿一早,能不能在滩上,好好洗把脸?坐了一天船,都灰头土脸的。”
“行。”陈怀明说,“明儿一早,起来先洗脸。衣裳来不及洗,等到了宜昌再说。”
排长们散了。陈怀明又在船上走了一圈,看兵们睡下。舱里,稻草上,兵们挤着,一个挨一个,打呼噜的打呼噜,说梦话的说梦话。他弯着腰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幺娃。幺娃侧着身子睡着,怀里的布包,还抱在胸口,一抽一抽的,呼吸很匀。
他出了舱,站在船头。江风冷起来,吹得他衣角猎猎地响。他摸了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夜里的江,黑沉沉的。水声哗哗地,不停地响。远处,黑黢黢的山影,一层一层,像蹲着的巨兽。
他想起临出川那天夜里,母亲让那后生捎来的信。信,烧了。可娘的话,他还记得:打完仗,回家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鞋底,灰烬,草鞋,指南针,一样,一样,都在。出发前,揣进去的,一样,都没丢。
他把烟头,在船帮上摁灭。心里,把那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
娘,等我回来。
夜,很深了。船,泊在江边,随水,轻轻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