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88小说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夜,深了。三斗坪的滩上,火堆熄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,一明,一灭。

陈怀明查完岗,又回到船头。江风一阵一阵地刮,冷飕飕的。他拢了拢衣领,坐在船头那块木板上,望着来路的方向。

来路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万县,早就被江水甩在后头了。可他总觉得,自己还能看见那座城,看见营门口那棵老槐树,看见那条街上,来来往往的人。

那些热闹,往后,怕是难得再见着了。

他伸手,按了按胸口。那里,贴着心口,有几样东西,都是出发前,揣进去的。他不去一件一件数。他知道,一数,就要想家。

可人坐在夜里,江风一吹,家,自己就爬上来了。

他想得最多的,是怀安。

怀安在县里念书。九月初三,学堂没放假,他赶不回来。出川前,他托人给怀安捎过话:好好念书,别惦记家里。捎话的人回来说,怀安听了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,只说了一句:哥,你回来。

他听了,心里,像被什么,烫了一下。

怀安那句“回来”,说了不是一回两回了。那年,怀安一个人,走了四天,搭两段船,剩下的全是脚板量,到营地找他,说要当兵。他拦住了。他蹲在怀安面前,把话,说了一遍,又一遍:等打完仗,哥就回来,供你念书,把地赎回来。到时候,你当先生,哥给你种地。

这话,他说一次,怀安就应一次。应了,就得做到。

他对着黑沉沉的江水,轻轻说了一句:“应了你,就得做到。哥答应你的事,还没办完呢。”

江风,又一阵,吹过来。他拢了拢衣领。

怀里的灰烬,隔着衣裳,硌着他。那是母亲的信。母亲说,看了,就烧,别留。他听了。信,烧了。可灰,他留着。留着,就像家,还贴在身上。

他正出神,滩上,一个哨兵跺了跺脚,打了个哆嗦。

“冷?”陈怀明走过去。

“不冷,营长。”哨兵立正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就是……江风有点硬。”

陈怀明看了看他,是个新兵,脸还嫩着,下巴上连胡子都没长出来。他伸手,帮他把领口的扣子系严实了,说:“站到船那边去,那儿背风。记住了,站岗的时候,别老跺脚。跺脚,容易暴露。”

“是,营长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哨兵走了。陈怀明站在船头,又站了一会儿。

“营长,还没睡?”

老班长提着一盏马灯,从舱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马灯的光,昏黄的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
“睡不着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咋也没睡?”

“年纪大了,觉少。”老班长把马灯放在船板上,“起来撒泡尿,看你坐在这儿,过来看看。”

两个人,又都不说话了。江风,一阵一阵地吹。

“营长,”过了半天,老班长开口,“你想家不?”

陈怀明愣了一下,说:“想。”

“想,就对了。”老班长说,“不想家,那是铁打的。人是肉长的,哪有不想家的。我年轻时,头一回出远门,躺在船上,一宿一宿地想。想我娘,想屋头那口子。想得多了,后来就不想了。不是不想了,是想也没用,就揣在肚子里了。”

他说着,从腰上解下烟袋,装了锅烟,点上。火光一亮,又暗下去。

“老班长,”陈怀明问,“你在队伍上,多少年了?”

“算不清了。”老班长说,“从打刘存厚那会儿算起,二十来年了吧。老兵油子,说不上。就是这身衣裳,穿得久了,脱不下来了。”

“想没想过,回家?”

“想过。”老班长磕了磕烟灰,“年年都想。可回去了,又能咋样?家里那几亩地,早就没了。回去,也就是多一张嘴。还不如在队伍上,有口饭吃,还能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能给弟兄们,挡个枪子儿。”

陈怀明没接话。他看着黑沉沉的江面,什么也看不见。

这时候,舱里,有人哼起歌来。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,是一支川戏。调子拖得长长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
“是赖三。”老班长侧耳听了听,“那小子,一唱起川戏,就停不下来。”

“唱的是啥?”

“《单刀会》。”老班长说,“关云长单刀赴会。他爷爷是唱戏的,他跟着学了几句。这小子,平时话不多,一开口,就是这一出。”

舱里的歌声,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。这回,换了调子,是一支山歌,粗粗的,带着川北那边的口音。

“太阳出来,照在江上,照得江水,亮堂堂……”

唱到一半,不唱了。有人喊了一句:“赖三,别嚎了,睡觉!”

舱里,哄地一声,笑了。

陈怀明听着那笑声,心里,松快了些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老班长的肩:“走,回去睡。明儿一早,还要过滩。”

“你先走。”老班长说,“我把这锅烟,抽完。”

陈怀明回了舱,躺下。稻草的味儿,混着汗味儿,钻进鼻子里。他闭着眼,听着江水的声音,哗哗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耳边,拍着拍子。

他迷迷糊糊,正要睡过去,听见舱里,幺娃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,喊了一声:“娘……”

声音很小,小得像怕人听见。喊完了,又没了声,只剩下匀匀的呼吸。

陈怀明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躺了很久。

他知道,幺娃的娘,早就不在了。幺娃爹娘都没了,是个孤儿。这一声“娘”,怕是在梦里,又回了一回小时候。

他伸手,隔着衣裳,摸了摸怀里那双新鞋底。

娘,你在家里,等我。

后半夜,风更大了。他睡得不沉,听见舱外有动静,又披衣起来。是哨兵换岗,两个兵在船头交接,一个说冷得很,一个说再忍忍,天快亮了。

他过去,把火堆又拢了拢,添了几根干柴。火苗窜起来,烤得脸上热乎乎的。几个睡不着的老兵凑过来烤火,谁也不说话,就看着那堆火。

火,烧到天边发白。

船工们光着脚,在滩上走来走去,检查缆绳,看水情。兵们排着队,在江边洗脸。江水冷得扎手,可洗完了,人都精神了。

陈怀明站在船头,看着这一切。昨夜的江,黑沉沉的;今早的江,清清亮亮的。太阳还没出来,江面上,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。

兵们陆陆续续上了船,在船板上站定。有人回头,朝岸上,看了最后一眼。

他回头,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。那里,是万县,是家。

船工喊了一声:“开船喽!”

船,又动了。江水,在船底,哗哗地响起来。

离岸,越来越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