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,天擦黑,团部来人,说营门口,有人找陈营长。
陈怀明出去一看,是一个半大的后生,挑着一副担子,站在营门口,怯生生地问:“陈营长,是陈怀明营长不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后生放下担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递过来,“这是您家里,托我捎来的。我爹在万县跑船,跟您家,是邻村。这一趟,我爹让我,顺路捎过来。”
陈怀明接过油布包,掂了掂,不重。他问:“你爹,还捎话没有?”
“捎了。”后生说,“我爹说,您家老太太说了:东西,让营长,贴身带着。信,看了,就烧了,别留。”
陈怀明心里,一沉。他谢过后生,又把他叫住,问:“你爹,还说了啥?我家里,都好吗?”
后生想了想,说:“我爹说,您家老太太,精神头,还行。就是总念叨您。我爹说,他看您家老太太,坐在门口,纳鞋底,纳着纳着,就发呆。”
“那,我爹呢?”
“您爹,”后生说,“我爹说,您爹的咳喘,入了秋,犯了一回。吃了药,见好了。就是不能干活,天天,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。”
陈怀明点了点头,说:“兄弟,辛苦你了。回头,你爹再跑万县,跟他说,到我营里,喝碗水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后生应着,挑起担子,走了。
陈怀明回到营部,关上门,打开油布包。
油布包里,是一封信,和一双新布鞋底。
鞋底,是千层底,纳得密密实实,针脚,又细又匀。他认得,那是母亲的手艺。他捧着鞋底,看了很久,手指,轻轻摩挲着那密密的针脚。
然后,他拆开信。
信,是村口的先生代写的。信不长,可每一个字,他都认得。
信上说:怀明吾儿,见字如面。家里都好,你爹的病,入了秋,见好了些,能下地走两步了。怀安,在县里念书,先生夸他,功课好。家里那两亩田,今年收成好,够吃。
信的最后,母亲让先生,添了一句话:“儿啊,你打日本人,娘不拦你。可你得记着,娘在家里,等你回来。你爹,嘴上不说,可天天,坐在门口,看路口。”
陈怀明拿着信,看了三遍。看完了,他按照母亲的话,把信,凑到灯上,点着了。
火苗,舔着信纸。他看着那信纸,一点一点,烧成灰烬。火光里,他仿佛看见母亲,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。他仿佛看见,父亲,坐在门口,看着路口的样子。他仿佛看见,怀安,趴在油灯下,念书的样子。
信,烧完了。他把灰烬,拢在一起,用纸包好,放进怀里。他知道,母亲让他烧了信,是怕信,落到别人手里,给他添麻烦。母亲的心思,他懂。
那双新鞋底,他拿起来,放在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鞋底上,有浆糊的气味,有布的气味,也有,母亲手上的气味。他把鞋底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,放好。
“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这双鞋底,我带着。等打完仗,我穿着它,走回家。”
他坐在灯下,久久没有动。他想着母亲的话,想着父亲坐在门口的样子,想着怀安念书的样子,想着那两亩田,想着家里的一切。
他忽然,很想回家。可他知道,他回不去。他明天,就要出川了。
夜里,他睡不着。他坐起来,点亮灯,把那双新鞋底,又拿出来,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又从包袱底下,摸出那双旧布鞋。那是两年前,母亲在他回部队时,塞给他的。鞋底,已经磨得薄了,鞋帮,也开了线。可他,一直带在身边,舍不得扔。
他把旧布鞋,放在新鞋底旁边,比了比。新鞋底,比他脚上的鞋,大了一号。母亲,是怕他长高了,还是怕他,走得久了,脚会肿?
他想着想着,鼻子,有些酸。他把旧布鞋,重新放回包袱底,把新鞋底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,放好。
“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两双鞋,我都带着。旧的,走完了这两年;新的,我留着,打完仗,穿回家。”
他吹了灯,躺在铺上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他看着月亮,想着家里,想着出川的路,心里,又酸,又沉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鞋底,心里,又慢慢,稳了下来。
“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等打完仗,我就回家。穿着你纳的鞋底,走回来。”
他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眼前,翻来覆去,都是家里的样子:母亲坐在门口,就着油灯,一针一针,纳着鞋底;父亲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咳一阵,歇一阵;怀安趴在油灯底下,念着书,念着念着,抬起头,冲他笑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月亮,还是那个月亮。可明儿一早,号声一响,他就得走了。这一走,山高水远,前头是炮火,后头是家。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,再看见这轮月亮,照在家里的院子里。
他忽然想起,白天营务会上,团长说的话。团长说:这一去,是去打日本人,不是去打自家的仗。打跑了日本人,四川的田,才能好好种;家里的娘,才能安生坐在门口,纳她的鞋底。
他把这句话,在心里,又念了一遍。
他记起,两年前,他刚进队伍那会儿,也是这样一个月夜。母亲给他纳了一双新布鞋,塞在他包袱里,什么也没说。他穿着那双鞋,走了两年的路,从士兵,走到班长,从班长,走到排长,又走到今天,走到营长。鞋底,磨薄了;路,越走越远了。
如今,母亲又捎来一双新的。针脚,还是那样密密实实。母亲是在告诉他:路,你再走远,也走不出娘的针脚。
他想着想着,鼻子,又有些酸。
“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等我。等我把日本人打跑了,我就回来,穿着你纳的鞋底,走回咱家的门口。”
窗外,月亮,还亮着。他翻了个身,把怀里的鞋底,又贴紧了些。夜,很深了。远处,隐隐约约,传来几声鸡叫。
他知道,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