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三天,陈怀明做了一件事:替全营弟兄,写信回家。
他把营部腾出来,摆了一张桌子,一盏灯,一摞纸,一支笔。他坐在那儿,一个兵,一个兵地叫进来。
“说,家里都有谁?”
“爹,娘,还有一个妹子。”一个兵说,“营长,你帮我写:儿子在外,一切都好。等打完仗,就回去,看你们。”
陈怀明写着,又问:“还有别的吗?”
那兵想了想,说:“再写一句:给妹子攒的嫁妆钱,在我枕头底下,让娘收着。”
“你枕头底下?”
“嗯。”那兵说,“我攒了三年,八块大洋。出川,怕是带不走了。让娘,收着。”
陈怀明心里一酸,把那句话,写上了。
一个兵,接一个兵。有的兵,话多,说了半天,说家里的大黄狗,说地里的庄稼,说村口的老槐树。有的兵,话少,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营长,你帮我写:我挺好的,别惦记。”
写到天黑,灯花结了又落。陈怀明数了数,写了三十几封。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问门口排队的兵:“还有多少?”
“还有,七八十个。”幺娃说。
陈怀明一愣,说:“明天,接着写。”
写到半夜,他停下笔,揉了揉眼睛。幺娃端了一碗水,放在他手边,说:“营长,你歇歇。明儿,还有一天呢。”
“不歇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信,早写一封,就早到一封。兵们的心,也能早安一分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,又拿起笔。
第二天,接着写。这一回,兵们的话,更多了。有人,让他写:“媳妇,我要是回不来,你带着娃,找个好人家。”有人,让他写:“爹,儿不孝,不能给您养老了。”有人,让他写:“娘,儿子去打仗了,您别哭。打完仗,我就回来。”
陈怀明一封一封地写着,一句话,也不多说。他的字,越写越快,也越写越沉。
写到赵四娃,赵四娃蹲在门口,半天,才说:“营长,我没有家信可写。可有一句,你替我记着:四娃去打日本人了。四娃没给咱老赵家丢脸。”
陈怀明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赵四娃说,“我娘,走得早。她要是还在,看见我穿上这身军装,去打日本人,指定,高兴。”
陈怀明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那句话,写在纸上。写完了,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“赵四娃,万县人,袍哥出身。出川,打日本人。”
赵四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走出门,陈怀明听见,他在院子里,咳嗽了一声。
写到常五,常五说:“营长,我家里,就我跟我爹。我爹年纪大了,没人照应。你给我爹写:儿子去打日本人了。要是儿子回不来,让他,别难过。儿子,是给国家死的。”
“常五,”陈怀明说,“你这话,我写不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,你爹,等着你回去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写:‘儿子去打日本人了。打完仗,就回去,伺候您。’”
常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就写这个。”
写到幺娃,幺娃没有进来。他蹲在门口,低着头。陈怀明叫了他两声,他才进来,说:“营长,我没有家,没有爹娘。我不写了。”
“那,给你码头上那几个兄弟,写几句?”
幺娃想了想,说:“那就写:幺娃去打日本人了。要是回来,还跟你们,一起扛包。”
陈怀明把这句话,写在纸上。写完了,他看着幺娃,说:“幺娃,你记着:你叫陈幺娃,是九连的兵,是我陈怀明的兵。往后,不管你走到哪儿,你都有家。九连,就是你的家。”
幺娃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红了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跑了出去。
三天的信,写了一百多封。陈怀明把信,一封一封,封好,交给顺子:“这些信,出川以前,托人,捎回去。一封,都不许丢。”
“营长,我保证,一封都不丢。”顺子说。
老班长,也来了一趟。他没有让陈怀明写信。他蹲在门口,抽着旱烟,说:“小陈,我不写信。我家里,没人了。我这一辈子,光棍一条,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”
“宋叔,”陈怀明说,“那,我给你写一封,就写一句:宋大壮,四川万县人,当了一辈子兵。这一回,出川打日本人。”
老班长磕了磕烟灰,说:“写这个干啥。我宋大壮,不图这些。”
“图不图,是你的事。”陈怀明说,“写不写,是我的事。你这一辈子,总得在世上,留个名。”
老班长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可陈怀明看见,他的烟杆,在手里,抖了一下。
何医官也来了一趟,说:“营长,我不用写信。我家里,就一个弟弟,在重庆学医。我给他捎个话就行:哥出川了。你在重庆,好好念书。”
“好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记下了。”
三天的信,写了一百多封。陈怀明把信,一封一封,封好,交给顺子:“这些信,出川以前,托人,捎回去。一封,都不许丢。”
“营长,我保证,一封都不丢。”顺子说。
陈怀明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一摞信,心里,又酸,又沉。他知道,这些信里,有些,怕是,寄得出去,可回信的人,就等不到了。
他吹了灯,坐在黑暗里,久久没有动。
第二天,他把那一摞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上的名字,他一个一个,认了一遍。吴栓子、常五、赵四娃、幺娃、顺子、老班长、何医官……一百多个名字,一百多封家书。他把信,按着人,分成一份一份,用麻绳,扎成一捆,交给顺子。
“顺子,”他说,“这捆信,比你的命,还重。你记住了:出川以前,一定,要托人,捎回去。要是捎不回去,你回来,找我。”
“营长,我记住了。”顺子说,“信在,我在。”
陈怀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顺子抱着那捆信,跑远的背影,心里,又酸,又沉。他知道,这一百多封信,是这一百多个弟兄,留在这个世界上的,最后一点念想。
他回到营部,坐在桌前,许久没有动。他想着那些信,想着那些弟兄,想着出川的路,想着上海,想着那些他只在书上见过的战场。
他伸手,摸了摸怀里。那里,有一双鞋底。是母亲的布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