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,结业考试。
考试分三场:笔试,实弹射击,沙盘推演。
笔试的卷子,出的不难。政治,操典,战术,都是课上讲过的。陈怀明答题,不快不慢,把会写的,都写上了。写到战术那一科,有一道题:一个营,守一道河谷,敌人从上下游两路来,问怎么布置。他答得很规矩,正面放两个连,两翼各一个排,预备队留一个连。答完了,他又想了想,没有多写。
交卷的时候,柴教官收了他的卷子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笔试连着考了三天。第三天下午,是实弹射击。那几天,校门封了,靶场也挪到了山背后。学员背着枪,排着队,走了小半个时辰,才到靶场。
靶场是一道山谷,谷底平,谷口朝南。靶子立在一百五十米外,白纸红心,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高振声站在一旁,喊:“五人一组,卧姿,装弹,瞄准,射击。不许抢,听见没有?”
射击场上,一人五发子弹,一百米靶。陈怀明打了四十七环。这个成绩,在学员里,不算最好,也算上等。孙耀祖打了四十一环,杜慎之打了四十五环。方敬亭手抖,只打了三十一环,脸红了一天。
沙盘推演,抽签分组。陈怀明和孙耀祖一组,守一座山头。考官在沙盘上,摆出一个连的敌情,让守方应对。孙耀祖主张硬顶,说要把所有兵,都摆到正面去。陈怀明想了想,说:“正面放两个班,够守。剩下的人,分成两股,一股在侧面,一股在后头。”
“后头?”孙耀祖不解,“敌人又不会从后头来。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要是正面顶住了,敌人想绕,就得从侧面或后头走。你把人放在后头,他来了,你有准备;他不来,你也没损失。”
考官听完,在记录本上,写了几个字。
沙盘推演考完那天,柴教官把陈怀明和杜慎之,都留了下来。他把两人带到沙盘边上,说:“你俩,再推一局。陈怀明守,杜慎之攻。”
杜慎之看了一眼沙盘,说:“我要是攻,我分两路,一路正面牵制,一路绕山后。”
“你绕山后,我就在山后,等你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那我两路都绕山后。”
“那我就不守正面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把正面的人,撤到山后,等你。你绕过去,正好撞上。”
杜慎之盯着沙盘,半天没说话。柴教官在旁边,看得直点头。
“陈怀明,”柴教官说,“你这一手,是死招,也是活招。死招,是把山后堵死;活招,是逼着杜慎之,非从正面打不可。他要是正面打,你的正面,已经空了。”
“教官,那我该咋办?”杜慎之问。
“你该想的是:他要是把正面撤空,你为啥,非要绕山后?”柴教官说,“有时候,最直的路,反而最没人走。”
杜慎之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三场考完,歇了两天,成绩出来了。陈怀明的总分,排在第三。第一是杜慎之,第二是个姓齐的学员。孙耀祖排到中间,有些不服气,说:“杜慎之能排第一,靠的是卷子上的字,写得比谁都多。”
杜慎之冷笑:“那你卷子上的字,咋不多写点?”
孙耀祖不说话了。
结业前一天,学校发了一批新军装。学员换上,站在操场上,拍了张合影。摄影师喊“一二三”,喊了三遍,谁都没笑。照片洗出来,陈怀明看了看:照片上的人,一个个,都绷着脸,像要去打仗。
方敬亭站在他旁边,在照片背面,写了一行小字:同窗一年,各自珍重。
高振声把结业的学员,集合在操场上,宣布了分配方案。战时缩短学制,这一期学员,提前结业,回各部报到。
念到陈怀明的时候,高振声顿了顿,说:“陈怀明,回原部,二十军九十八团。”
陈怀明敬了个礼:“是。”
散了以后,柴教官把他叫到办公室,把结业证书递给他,说:“陈怀明,你的战术卷子,我看了三遍。”
“教官,我答得不好?”
“答得太好了。”柴教官说,“答得跟书上一样好。可我知道,你心里,还有一套,没写上去。”
陈怀明没有接话。
“你藏拙,我不拦你。”柴教官说,“可有一句话,你得记住:往后,真上了战场,该用的时候,一分都别藏。藏一分,就多死一分人。”
“教官,我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柴教官说,“回了川军,好好干。你这样的兵,不该埋在山沟里。可我晓得,你不去山沟,心里不踏实。”
陈怀明敬了个礼,走出办公室。门外,阳光正好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操场上正在集合的学员,心里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结业的那天晚上,宿舍里,几个人凑钱,买了一壶酒,一包花生米。杜慎之喝得最多,方敬亭坐在一边,没怎么喝。
“陈怀明,”杜慎之说,“你回去,你那帮弟兄,等着你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分到南京了。”杜慎之说,“教官说,南京那边,要人。我寻思着,去南京,离前线近,能打日本人。”
“好。”陈怀明说,“慎之,好好干。等打完了仗,咱哥俩,再喝酒。”
“打完了仗?”杜慎之笑了,“打完了仗,你回你的四川,我回我的锦州。到时候,我请你,喝锦州的酒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方敬亭一直没有说话。等人都散了,他拉住陈怀明,说:“陈哥,你要走了,我也不留你。你记着,我跟你说的那些话,都是真心的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也是。往后,不管在哪儿,活着,比啥都强。”
方敬亭点了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
“哭啥。”陈怀明说,“又不是不见面了。这世道,只要活着,总有再见的一天。”
方敬亭吸了吸鼻子,笑了:“嗯。活着,总有再见的一天。”
陈怀明把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他不知道,往后,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些人。可他希望,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