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业以后,陈怀明没有立刻走。
校部来了人,先找的他。来人姓姜,是校务处的,说话很客气:“陈学员,你这期成绩,校部看在眼里。眼下,校里缺战术教员,想留你下来。待遇,按少校教员算。你要是愿意,从下月起,就在分校挂职。”
陈怀明说:“报告长官,我想回原部队。”
“回川军?”姜教员有些意外,“川军的条件,你也知道。饷银发不齐,装备跟不上,前程,也有限。你留在分校,往后,还有机会往中央军调。”
“谢长官厚爱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我的弟兄们,还在川军,等着我回去。”
姜教员看着他,劝了一会儿,见他主意已定,叹了口气,走了。
过了两天,政训处也来了人。这一回,是沈调查员那一路的做派,说话不冷不热:“陈怀明,我听说,校部留你,你不留?”
“是。我想回原部。”
“回原部,也好。”那人说,“可有一句话,我得提醒你:你这一年在分校的表现,政训处,都有记录。回去了,好好带兵,别给党国丢脸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那人顿了顿,说,“你在分校,跟那个方敬亭,走得近。方敬亭那个人,思想,有些问题。你回去以后,跟他,少来往。”
陈怀明心里一沉,面上没露:“报告长官,我跟他,就是同窗,平时说几句话,不涉及别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那人说,“我也就是,提个醒。”
孙耀祖也来找过他。孙耀祖分到了中央军,走前,劝他:“陈怀明,你留校也好,去中央军也好,都比回川军强。川军那个烂摊子,你回去,能折腾出啥名堂?你这一年的成绩,白瞎了。”
“折腾不折腾,试了才知道。”陈怀明说。
“你这个人,就是犟。”孙耀祖摇了摇头,“行,我话说到了。往后,你要是后悔了,往南京写信,我替你走动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耀祖,你去了南京,自己当心。南京那地方,水深。”
“水再深,也淹不着我。”孙耀祖说,“我可是,要干大事的人。”
陈怀明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孙耀祖的背影,心里想:这个人,跟杜慎之不一样。杜慎之心里装着血仇,孙耀祖心里,装着前程。血仇能让人拼命,前程,有时候,也能让人迷路。
那人走后,陈怀明在屋里坐了很久。他知道,政训处的本子上,他的名字,又添了一笔。他也知道,方敬亭,是被人盯上了。可他没法替方敬亭做什么。他能做的,就是自己站直了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
走的那天,高振声送他到校门口。高振声说:“陈怀明,我不留你。你回了川军,好好带你的兵。往后,要是有难处,往分校写信,我替你周旋。”
“谢区队长。”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高振声说,“你是这一期里,我见过的最稳的一个。稳,是好事。可你也记住:稳久了,人就容易怕事。该你出头的时候,你别缩。”
陈怀明敬了个礼:“区队长,我记住了。”
柴教官没有来送。他托人,带了一本书给陈怀明。书是旧的,封皮磨得发白,里头,是手抄的战术笔记。扉页上,写着一行字: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
陈怀明把书揣进怀里,朝分校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。
杜慎之和方敬亭,都来送他。三个人,站在城门口,一时,谁都没说话。
“陈怀明,”杜慎之先开口,“你回了四川,我去了南京。往后,咱们,在战场上见。”
“在战场上见。”陈怀明说,“慎之,你记着:打仗,不光靠胆子,也靠脑子。你胆大,心细,可有时候,太急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杜慎之说。
方敬亭走上前,塞给他一个小包:“陈哥,这是我在成都买的,两双鞋垫。都是纳好的,结实。你带兵,费脚。”
陈怀明接过来,说:“敬亭,你往后,自己当心。我说的话,你都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方敬亭说,“陈哥,你也是。”
三个人,在城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日头升起来了,街上的人,多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杜慎之说,“再不走,我就该说‘别走了’了。”
陈怀明笑了。他背起包袱,大步往城外走去。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口,杜慎之和方敬亭,还站在那里,朝他挥手。
他转过身,没有再看。他心里想:这一别,不知道,还能不能再见面。
走前的头一天晚上,陈怀明给家里写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他结业了,要回部队了,让爹娘别挂念。又说,怀安要是缺什么,写信来。写到末尾,他添了一句:娘,你纳的鞋,我穿到成都,又穿回来了。等忙完这一阵,我请假,回家看你们。
信写好了,他看了两遍,折好,压进包袱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背着包袱,又去操场上看了一眼。晨雾还没散,操场上,空荡荡的。他站在那儿,想着这一年,想着柴教官的书,想着高振声的话,想着那四个字。然后,他转过身,走了。
车出成都,一路往东。春天的川西坝子,麦子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陈怀明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的地,忽然想起方敬亭说的那些话,想起杜慎之说的那些话,想起政训处那人说的那些话。
他心里,慢慢地,把这一年的路,又走了一遍。
他知道,他选择的,不是一条好走的路。可他更知道,他这一辈子,注定,要走在这样的路上。为了九连,为了幺娃,为了那些死在山里的弟兄,也为了,那四个字。
车过龙泉山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拉练那回,他站在山包上,跟高振声说的话。他记得,自己当时说,正面坡缓,好走,可也最容易被看见;侧面坡陡,可林子密。他当时说的是打仗。如今想来,他这一辈子,走的,怕也是那条侧面的陡路。路陡,可走得稳。
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带着麦子青涩的气息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去。他知道,前头的路,比这道山坡,还要陡。可他心里,不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