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摩的日子越近,暗处的手,也动了起来。
先是谣言。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,说九连吃空饷,名册上的人,有一半是虚的,到了观摩那天,怕是连队伍都凑不齐。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团部的伙房里,都在嘀咕。
接着是靶纸。九连的靶纸,一夜之间,被人换了。换上去的,是旧靶纸,正中那个圈,早被打烂了,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纸补丁。陈怀明拿着那靶纸,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再接着,是场地。观摩前两天,三连要借用九连的操场练队列,说是三连也报了观摩,要临时抱佛脚。九连的兵不让,两边在操场边上,差点动起手来。
常五气得脸红脖子粗:“连长,这是有人存心拆咱的台!查出来,我非跟他拼了!”
“拼了?”陈怀明看了他一眼,“你拼了,观摩谁去?咱九连一百多号人,都跟着你拼去?”
常五噎住了,半天没吭声。
陈怀明把几件事,在心里串了一遍。谣言、换靶纸、抢场地,三件事,来得太巧。他想起周师爷说过的话:苟应才在团部,四处说你坏话。这手笔,像他。
但他没有急着去找苟应才。他把连里的排长、班长叫到连部,说了三条。
“第一,空饷的事,当场验。观摩那天,全连集合,一个一个点名,让团长、军部的参谋,亲眼看。名册上一百零二个人,一个不少,当场对。”
“第二,靶纸的事,明天一早,我亲自去军需处领新靶纸。领回来,锁在连部的柜子里,观摩前一天晚上,当着全连的面,再换上去。谁想动,先过我这关。”
“第三,场地的事。三连要练,让他们练。咱九连挪到靶场东头,地方虽小,够练。观摩比的是本事,不是比谁占的地方大。”
排长们听着,心里的火,慢慢压了下去。常五问:“连长,那造谣的人,就不管了?”
“管,要管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不是现在。观摩之前,把人心稳住,比抓人要紧。等观摩完了,谁在背后使的绊子,我自然有法子收拾。”
可暗处的手,没打算收。
当天夜里,常五蹲在靶场边的草垛里,守了一夜。三更天,果然摸过来一个人影,蹑手蹑脚,往靶架上摸。常五蹿出去,一把按住了他。
按到跟前,借着手电光一看,是三连的兵,叫二狗。二狗吓得腿都软了,跪在地上直磕头:“五哥,五哥饶命!不是我,是有人给了我两块大洋,让我把九连的新靶纸换掉!我鬼迷心窍,我错了!”
常五揪着他,就要往连部拖。二狗哭丧着脸:“五哥,你饶了我这回,我往后,再也不敢了!”
陈怀明得了信,披衣起来。他看了看二狗,没发火,说:“二狗,我问你一句:给你大洋的人,是谁?”
二狗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“你不说,我不逼你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回去,告诉他,九连的靶纸,我自己会换。他要想玩,观摩完了,我陪他玩到底。”
二狗愣住:“陈连长,你不罚我?”
“罚你有啥用?”陈怀明说,“你一个跑腿的,是受人指使。你回去,把话带到,往后别再沾这种事。沾了,两头都不落好。”
二狗千恩万谢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常五不解:“连长,你咋放了他?顺藤摸瓜,能摸出后头的人来!”
“后头的人,我不用摸,也知道是谁。”陈怀明说,“放他回去,是让他把话带到。后头的人听了,心里有数,往后想动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观摩前一天,陈怀明去团部,见了团长。
“团长,”他说,“观摩的事,有人想让我出丑。我不怕出丑,可我不想让九连的弟兄,跟着我一起被人使绊子。我想求团长一件事:观摩那天,请团长到场,亲眼看着九连点名。”
团长看了他半天,说:“陈怀明,你倒是沉得住气。换成别人,早闹起来了。”
“闹,解决不了事。”陈怀明说,“把事做干净,才解决得了。”
团长点了点头:“行。观摩那天,我到场。我倒要看看,谁有本事,在我眼皮底下,把你这连拆了。”
陈怀明敬了个礼,转身要走。团长又叫住他:“陈怀明,你那本名册,我翻过。上头记着的人,有几个,是抚恤名单上的名字。你把死了的弟兄也记着,这份心,我认。可观摩是给活人看的。你到了场,得让军长看见,你带着的,是一百零二个能打仗的活人。”陈怀明站住,说:“团长,名册上的名字,一个都不白记。活着的,我带着打;死了的,我记着念。”团长看了他一会儿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从团部出来,陈怀明在院子里,碰见了苟应才。
苟应才正跟人说话,看见他,皮笑肉不笑地招呼:“陈连长,听说九连要上观摩了?恭喜恭喜。可我听人说,九连的名册,有点虚啊。到时候,可别在军长面前,闹出笑话来。”
陈怀明停下脚步,看着他,说:“名册虚不虚,观摩那天,当场验。苟副官要是有兴趣,欢迎到场,亲眼看看。”
苟应才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:“我一个小副官,哪敢去军长面前看热闹。陈连长,你可别误会,我这也是关心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九连的事,我自会料理。”
他走了。苟应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。
当天晚上,陈怀明把新靶纸锁进柜子,又把名册从头到尾,核了一遍。一百零二个人,一个不缺。他合上名册,心说:明儿个,就看这一场了。
观摩当天,天没亮,九连就起了。弟兄们摸黑擦枪,擦得枪管锃亮,又打水洗脸,把脸上的灰搓干净。陈怀明站在操场上,等全连站好,说:“今儿个,全团都看着咱。枪要擦亮,人要站直。头一步,就先把名册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,念给团长听。”团长果然到了场。他站在队伍前头,手里拿着名册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,点到最后一个,合上册子,点了点头:“一百零二个人,一个不少。”三连的苟连长站在人群外头,脸色不大好看。陈怀明没看他,转身对全连说:“走,上观摩场。”
窗外,风紧了一阵。他吹了灯,躺下。明天,观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