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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连练兵的事,传到了军部。

传话的是个军需官,到连里办事,顺嘴提了一嘴。没两天,军部就来了个参谋,姓廖,四十来岁,穿一身黄呢子军装,皮鞋擦得锃亮,一看就不是川军的老行头。

廖参谋到的那天,正赶上九连出操。他站在操场边,看了一会儿队列,又看了一会儿射击,最后,跟着看了半场刺杀。看完,他没说话,把陈怀明叫到一边,问了一句:

“陈连长,你们这练法,是照着哪本操典来的?”

“没有操典。”陈怀明说,“就是觉得,当兵的,得把本事练扎实。队列、射击、刺杀、夜战,一样一样来。”

廖参谋看了他半天:“你这套,放在中央军,也算得上正规。听说你们连,连病号都比别的连少?”

“卫生管得严。”陈怀明说,“病号少了,出操的人就多。”

廖参谋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在营里待了一天,吃了顿饭,走了。

三天后,团部来了命令:杨军长听说九连练兵有方,点名要九连在全军观摩上亮相。观摩定在下月初五,各团选一个连,九连代表本团。

消息传回连里,弟兄们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响,跟炸了锅一样。

“全军观摩!”常五眼睛都亮了,“连长,咱九连,要在全军面前露脸了!”

“露脸是好事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你们记住,露脸之前,先把脸练好。观摩上出了丑,丢的是咱九连的脸,也是全团的脸。”

从那天起,九连练得更狠了。队列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;射击,一人一天五发子弹,一发不许浪费;刺杀,赵四娃带着,练得手腕子肿了也不停。

射击队,他挑了十个人:吴栓子领队,幺娃、顺子都在里头。吴栓子如今是连里数得着的好枪手,可他不敢松劲,天天带着人,趴在靶场上,一枪一枪地磨。幺娃手稳,可心里毛,陈怀明就让他闭着眼,练呼吸。吸一口气,憋住,再慢慢吐出来,吐完了,再扣扳机。练了三天,幺娃的准头,一下子蹿了上来。

幺娃问他:“连长,观摩那天,咱能行不?”

“能行。”陈怀明说,“练了这么久,就是为这一天。你记着,上了场,心要稳,手要准。心里稳,手上的枪才稳。”

幺娃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可陈怀明心里,还有另一层算计。

观摩,是机会,也是靶子。九连这一路,名声已经够响了。团里有人眼红,营里有人不服,政训处那边,还挂着他的名字。要是观摩上再露一手,出头的椽子,怕是先烂。

他把这层意思,跟罗营长说了。罗营长听完,抽了半天旱烟,说:“你顾虑得对。可军长点名叫你去,你不去,就是不给军长面子。面子这东西,在队伍上,比命还金贵。你去了,练好了,是军长的脸;练砸了,是你的脸,也是我的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怀明说,“练,我照练。可观摩前这段日子,营里团里,风言风语,怕是要多起来。”

“多就多。”罗营长磕了磕烟灰,“嘴长在人家身上。你只管把九连练好,别的,有我。”

观摩前一个星期,廖参谋又来了。这回,他没去操场,直接找到连部,关上门,说了几句体己话。

“陈连长,”廖参谋说,“我跟你说句实在的。军长看人,看三样:能不能打,会不会带,懂不懂事。你这三条,都占。往后,你要是有机会,该去成都的军官学校,正经学一学。你这样的底子,学出来,前程不比中央军的差。”

“廖参谋过奖了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就是个带兵的,把连队带好,就知足了。”

廖参谋笑了笑,没再劝。走的时候,他又补了一句:“观摩那天,军长亲自到场。你好好练,别辜负了。”

廖参谋走后,周师爷也来了一趟。他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小陈,出头的椽子先烂,这话,你听过。可还有一句:是金子,早晚得发光。你藏了这么久,也该让军长看看了。只是记住,露脸的时候,别忘了自己的斤两。”

“师爷,我记下了。”

周师爷走后,陈怀明一个人在连部坐了一会儿。观摩的事,他并不慌。真正让他掂量的,是廖参谋那句“成都的军官学校”。沈调查员提过一回,廖参谋又提一回。看来,这条路,迟早要趟一趟。可眼下,九连的事,比啥都紧。

那天下午,母亲托人带来一封信。信是托村口识字的先生写的,说家里都好,父亲吃了药,见好了些;还说,怀安今年考上了县立中学,免了学费,学校还管饭,念书念得用功。陈怀明拿着信,看了三遍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提笔回了一封,写得很短:爹娘保重,怀安好好念书,钱不够,写信来。写完,他把信纸折好,同那封“一切安好”的家书,一起夹进名册里。

观摩前半个月,九连的兵,几乎都住在操场上。白天练,晚上练,下雨天,在雨里练。弟兄们累,可没一个叫苦。赵四娃带着刺杀队,有一回把手腕子练肿了,还咬着牙,拿左手教。陈怀明让他歇,他说:“连长,歇啥?观摩那天,我这一排刺杀,要是能让军长点个头,这点疼,算啥?”

观摩前夜,陈怀明挨个班查铺。走到一排,他看见老班长蹲在门口,烟杆叼在嘴里,火星一明一灭。“宋叔,还不歇?”他蹲下来。老班长说:“明儿个,你上台,我在台下看。你教的那套,我也学了一路,想看看,能练出个啥样来。”陈怀明说:“宋叔,你教的那两条,走梁不走沟,贴墙不站明,我都带上台了。”老班长磕了磕烟灰:“那是我拿命换的,你拿去用,我用得着放心。”

夜里,陈怀明坐在连部,想着观摩那天的事,又想着廖参谋那句“成都的军官学校”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册,那封家书还夹在里头。

“先把观摩这一关过了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别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
窗外,下弦月挂在天上,清冷冷的光,照在操场上那排新靶子上。风一吹,靶纸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夜里练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