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摩之前,出了一桩事。
防区边界的山沟里,有人来报,说见了棒老二的踪迹,一伙人,约莫五六个,躲在山里,像是伤了几个。团部下令:九连去搜,抓到了,就地处置。
出发那天,兵们一边走,一边嘀咕。
“棒老二?”常五撇嘴,“前年剿了一茬,今年又冒出来。这山里的匪,跟地里的草似的,割了一茬,又长一茬。”
“听说是红军。”一个老兵压低声音,“北边过来的,跑不动了,躲在山里。”
“红军?”吴栓子嗤了一声,“管他红军白军,躲在咱防区里,就是匪。连长,你说是不是?”
陈怀明没接话。他走在前头,想着团部的命令:抓到了,就地处置。六个字,说得轻巧。可人不是树,说砍就砍。
搜了大半天,在一处山洞前头,发现了脚印。
出发前,罗营长把陈怀明叫去,叮嘱了一句:“搜山归搜山,别逼太紧。山里的地界,民团、袍哥、棒老二,什么人都有。真撞上硬茬子,先把弟兄们带回来,再想办法。出事了,你我都不好交代。”陈怀明应了一声。他明白罗营长的意思:有些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才是活法。洞口的草,有压过的痕迹,新鲜。
他让兵散开,围住洞口,自己端枪,喊了一声:“里头的人,出来!”
洞里静了片刻,传出一个声音,虚弱,却稳:“我们不是棒老二。我们是过路的,伤了腿,走不动了。”
“过路的,躲山洞里?”陈怀明说,“出来说话。”
过了一会儿,洞里慢慢挪出三个人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一条腿拖着,裤腿上全是血;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,背着个布包,头发散着;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,十五六岁,瘦得脱了相,眼睛却亮。
三个人,身上都没有枪。
汉子靠在洞口,喘着气,说:“老总,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,路上遭了匪,东西都抢了,人伤了,躲在这儿养伤。求老总高抬贵手。”
陈怀明没急着答话。他蹲下去,看了看那汉子腿上的伤。伤口裹着布条,布条脏了,可裹得齐整。这不像遭了匪的样子。遭匪的人,没有这么讲究的裹法。
他又看了那女人一眼。女人的布包里,露出半个本子,本子的边角,磨得发白。
那本子,让陈怀明多看了一眼。他问:“你这本子,是啥?”女人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是识字班的课本。队伍上教认字,发下来的。我认得不多,可我想学。”陈怀明没再问。他想起自己教幺娃认字的样子,想起老家祠堂里那些娃子。识字的课本,他从没见过红军的,可这世上,教人认字的东西,总归是好的。
“你们,是红军的人。”陈怀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三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汉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总,你要抓,就抓我。那两个,一个是我的妹子,一个是我的娃,他们啥也不知道。”
女人急了:“哥!”
“闭嘴。”汉子说,“老总,我认了。你把我带回去,交差。他们俩,你放他们走。”
那孩子却开口了。他声音不大,可一字一句,清楚得很:“我爹是红军,打仗打死了。娘也死了。叔带我走,说红军能给种地的分地。我不是匪,我是跟叔找活路的。”
陈怀明看着那孩子,半天没说话。孩子瘦得皮包骨,可那眼睛,跟幺娃刚进队伍时,一模一样。
搜山的兵,围在四周,等着他发话。有个老兵低声说:“连长,团部说了,抓到了,就地处置。这可是军令。”
陈怀明站起来,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偏西,山沟里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
“搜过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片,没有。”
老兵愣住了:“连长?”
“我说,搜过了,没有。”陈怀明又说了一遍,“天色不早了,撤。”
他转身,带头往山外走。老兵张了张嘴,没再问,跟着撤了。
出了山沟,幺娃追上来,小声问:“连长,洞里那三个人……”
常五走在他身边,沉默了一路。快出山的时候,他忍不住问:“连长,那三个人,真是红军?”陈怀明说:“是不是,我看不准。可他们身上没枪,又都是伤号。抓回去,也就是个就地正法。我下不去那个手。”常五没再说话,抽了口旱烟,吐出的烟,被山风一吹,散了。
“别问。”陈怀明说,“你就当,今儿啥也没看见。”
幺娃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可他走出老远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,心里头,翻来覆去。
那天夜里,陈怀明躺在铺上,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他想起那汉子的眼神,想起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。红军,他听说过。说他们是赤匪,说他们杀人放火,共产共妻。可今天山洞里那三个人,不像。
那汉子说:“我们不是棒老二。”
陈怀明信了一半。另一半,他心里,还有个疙瘩:团部的命令,是抓到了就地处置。他放走了人,要是上头追究下来,他担得起,九连担不起。
可他下不去那个手。
“抓了,杀了,跟杀土匪有啥两样?”他在黑暗里,低声说,“可他们,真的跟土匪一样吗?”
半夜里,幺娃也没睡着。他摸到连部门口,蹲下,小声说:“连长,你睡了没?”陈怀明披衣起来,把他让进来。幺娃搓着手,问:“连长,红……红军,是啥人?”陈怀明想了想,说:“跟咱一样,都是种地的,都是穷苦人。”幺娃又问:“那咱为啥要搜他们?”陈怀明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这个,连长也说不清。可你记住,不管他们是谁,只要是伤号,只要是没了还手之力的,咱就不能拿枪口对着他们。这是做人的底线。”幺娃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,回去睡了。陈怀明坐在黑暗里,那句话,也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窗外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把刀。
他翻了个身,合上眼。明天,他还得带着九连,去搜那一片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