遣散完了,九连准备回防。
可就在拔营的头一天晚上,出事了。
南边五十里外的柳溪场,半夜传来消息:一股残匪,约莫三十来人,抢了场镇,杀了两个人,抢了粮,还放了把火。报信的人说得清楚:为首的,是个独眼龙,原是唐铁拐手下的头目,手上有人命,不敢下山,带着几个亡命徒,躲在后山。唐铁拐下山以后,他没了靠山,索性豁出去了。
“独眼龙?”常五一听,骂了一句,“这狗东西,当初就没敢跟唐铁拐下来!”
“没敢下。”陈怀明说,“他手上有人命,怕军法,躲在后山,没登记。遣散那几天,他一步都没敢露头。”
“他咋知道咱要走?”
“他盯着咱。”陈怀明说,“咱在南山口待了七天,他就在山上看七天。咱一走,他立刻下山,抢了个大的。”
“那咱还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走之前,先把独眼龙办了。”
他把地图摊开,指着柳溪场的位置:“独眼龙抢了柳溪场,三十来人,抢了粮,又放了火。他抢了东西,不会就地待着,他会往山里钻。他钻的那条路,我猜,就是后山的夹皮沟。”
“夹皮沟?”赵四娃问,“咱没去过。”
“没去过,可我看过。”陈怀明说,“夹皮沟,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沟,沟底有条路,是进出后山的必经之路。独眼龙抢了东西,往夹皮沟一钻,咱就找不着他了。可他要钻夹皮沟,得先过一道梁子,那道梁子,叫鹰嘴岩。”
“连长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在鹰嘴岩等他。”陈怀明说。
当天夜里,陈怀明带了一个排,趁黑出发。他留赵四娃守着驻地,自己带着常五、幺娃,还有十几个老兵,轻装赶路。走了一夜,天蒙蒙亮的时候,到了鹰嘴岩。
鹰嘴岩,是一道刀削似的山梁,路从岩下过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陈怀明爬到岩顶,趴下来,往下看。沟底的路,清清楚楚,一杆枪能封死。
“在这儿打?”常五问。
“在这儿等。”陈怀明说,“独眼龙抢了柳溪场,天亮以前,他得钻进山里。他从柳溪场过来,走这条路,天一亮,就到了。”
他让人把机枪架在岩顶,又分了几个人,伏在路两边的草丛里。他自己趴在岩边,看着沟底的路,一动不动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山那边爬起来,沟里的雾还没散。陈怀明盯着那条路,盯了一个时辰,没有动静。
“连长,”幺娃小声说,“他会不会不走这条路?”
“会。”陈怀明说,“他要是不走这条路,就得翻三道梁子。他三十来人,挑着粮,扛着货,翻不动。夹皮沟,是他最顺的路。”
又等了半个时辰。沟底,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先是一阵脚步声,踢踢踏踏的,接着,是骂骂咧咧的声音。一伙人,挑着担子,背着包袱,从沟口走进来。走在最前头的,是个黑脸汉子,左眼戴着一只眼罩,手里提着枪,正是独眼龙。
陈怀明趴在岩顶,数了数:三十一个。
他等那伙人走到岩下,等独眼龙走到正中间,才喊了一声:“独眼龙!”
沟底的人,一下子全愣住了。独眼龙猛地抬头,往岩顶上看。
“我姓陈,九连连长。”陈怀明趴在岩边,声音不高,可沟里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们抢了柳溪场,杀了人,放了火。今儿,我在这儿等你们。放下枪,我放你们一条活路。不放,一个都别想走。”
独眼龙站在沟底,仰着头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陈连长,你一个人,带着这几条枪,想堵我三十几号人?你口气不小!”
“你抬头看看。”陈怀明说。
独眼龙抬头。岩顶上,一挺机枪,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沟底。路两边的草丛里,也露出了枪口。
独眼龙的脸色,变了。
“放下枪。”陈怀明又说了一遍,“我数到三。”
沟底的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有人悄悄把肩上的担子放下,有人把手里的枪,往地上杵了杵。
独眼龙忽然吼了一声:“别听他的!他不敢开枪!他要是敢开枪,他这十几个人,也活不了几个!弟兄们,跟我冲!”
他话音未落,端起枪,朝岩顶就是一梭子。
枪声一响,沟底炸了锅。三十几号人,有的跟着往沟口冲,有的蹲在原地,有的抱头鼠窜。陈怀明喊了一声“打”,岩顶的机枪,响了。
机枪子弹扫下去,像割麦子一样,沟底的人倒了一片。路两边埋伏的兵,也开了火。枪声在夹皮沟里来回撞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独眼龙冲到沟口,被常五一枪撂倒,栽在地上,那只眼罩滚出去老远。
“停火!”陈怀明喊。
枪声停了。沟底,横七竖八,躺了一地。陈怀明从岩顶下来,走过去,看见独眼龙趴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胸口一片血。
他蹲下去,伸手,把那只眼罩捡起来,放在独眼龙手边。
“说了放下枪,你不听。”他说。
清点战场,三十一个人,打死十七个,打伤九个,剩下的五个,蹲在沟边,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陈怀明让人把伤的先抬回去,又让那五个蹲着的,去搬尸体。
“连长,”幺娃站在他旁边,脸色有点白,“这一仗,打得……”
“打得惨。”陈怀明说,“可没办法。他要是不开枪,能少死一半人。他开了枪,就得认这个账。”
他站在沟底,看着那一片狼藉。血,洇在泥里,渗进土里。他忽然想起青杠镇那一仗,想起那些被埋在雪地里的土匪。有些仗,能不打就不打。可有些仗,躲不掉。
“把这十七个人,埋了。”他说,“给他们立个牌子,写上名字。认得几个,写几个。认不得的,就写‘无名氏’。”
“连长,”常五说,“他们是土匪。”
“土匪,也是人。”陈怀明说,“人死了,总得有个埋处。”
那天下午,九连在夹皮沟口,埋了十七个土匪。墓碑是木头的,赵四娃用刺刀刻字。刻到第三个,手就抖了,陈怀明接过去,自己刻。刻完,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片木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防。”
队伍开拔了。他走在队伍最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夹皮沟。夕阳照在那些木牌上,影子拖得老长。
他心想:这世道,逼人上山的道,堵不住。可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。他拦不住所有人,可他至少能让自己手下的人,少造一点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