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一十二个人,下了山,怎么安置,是个大问题。
陈怀明在南山口搭了个棚子,支了张桌子,让周师爷坐镇,一个一个登记。姓名,年龄,哪里人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登记完的,领路费,遣散回家。
周师爷从早坐到晚,记了满满一本子。他揉着手腕,说:“小陈,这三百多号人,一人三块大洋的路费,就是九百多块。这笔钱,你从哪出?”
“从缴获里出。”陈怀明说,“铁拐寨里,搜出来的大洋,够发路费了。”
“缴获的钱,得上交团部。”周师爷说,“你截下一笔发路费,回头团部问起来,你不好交代。”
“交代啥?”陈怀明说,“这钱本来就是他们抢的。抢来的钱,还给他们,让他们回家过日子,这叫物归原主。团部要是问,就说是我陈怀明作的主,让团部来找我。”
周师爷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可事情,没那么顺当。
第一天,就出了乱子。几个被土匪抢过的村子,听说了消息,派人找上门来。为首的保长带着一帮村民,堵在南山口,嚷着要“讨还血债”。
“陈连长!”保长喊,“唐铁拐抢了咱村三年,抢了粮,杀了人!你说放就放,天理呢?”
村民们也跟着喊:“不能放!要偿命!要赔钱!”
陈怀明站在棚子前头,等他们喊完了,才开口:“老哥,唐铁拐抢了你们,是事实。可那三百多号人,有几个是真杀过人的?我查了,真正手上有人命的,不到二十个。这二十个,我按军法办。剩下那些,都是被逼上山的,种地的庄稼汉,他们下山,回家种地,往后还你们的粮,还你们的钱。”
“他们拿啥还?”保长说,“他们穷得叮当响!”
“我发路费,让他们先回家。”陈怀明说,“人回去了,地种起来了,欠你们的,慢慢还。你要是不让他们回去,把他们关起来,他们拿啥还你?”
保长噎住了。
“老哥,”陈怀明放软语气,“我知道你们村死过人,心里有气。可气,得撒在真凶身上。那二十个手上有人命的,我绝不放过。剩下的人,放他们一条生路,也是给你们留条活路。你想想,他们是种地的,往后你的粮,你的菜,兴许就是他们种的。”
保长不说话了。村民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议论了一阵,到底还是散了。
第二道坎,是钱军需官。
钱军需官不知从哪得了消息,派了个兵来传话:“陈连长,铁拐寨缴获的钱粮,是公家的,得上交。你私自发路费,这是违了规矩。”
陈怀明回话:“军需官,缴获的数目,我一分不少,登记在册,回头上交。路费这一笔,是我从缴获里扣的,扣多少,记多少,账本在这儿,军需官随时来查。”
“你扣了九百多块,回头账上怎么填?”
“填‘遣散用度’。”陈怀明说,“军需官要是不认这个账,让他来找我,我当面跟他算。”
传话的兵回去了。钱军需官没再来。
第三道坎,是团部。
团长派人来问剿匪的进展,陈怀明回了话:“唐铁拐已降,三百一十二人,登记造册,陆续遣散。缴获枪支一百零七杆,大洋若干,登记在册,随后上交。”
团部回了四个字:“办得妥当。”
陈怀明看着那四个字,笑了笑。他知道,团长这是默许了。只要他把账做清,把事办妥,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遣散的工作,进行了七天。
七天里,三百一十二个人,走了一多半。有的领了路费,千恩万谢地走了;有的走到半路,又折回来,说家里没人了,没处去。陈怀明让人把他们编进民工队,帮着修路挑担,管饭,给工钱。
“连长,”幺娃不解,“他们又不是兵,咱管他们干啥?”
“他们是人。”陈怀明说,“人没处去,咱看见了,就不能不管。让他们干几天活,攒点钱,再走,比空着手走强。”
唐铁拐是最后一批走的。他带着那几个老兄弟,在棚子前头站了一会儿,走过来,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:“陈连长,这个,你收着。”
是一块铜牌,巴掌大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“唐”字。
“这是我当兵那年,队伍上发的。”唐铁拐说,“我留了二十年。如今,我用不着了。你收着,往后见着它,就当见着我唐铁拐。”
陈怀明拿起铜牌,掂了掂,又放回他手里:“你留着。往后你开铺子,这牌子,能镇宅。”
唐铁拐愣了愣,把铜牌揣回怀里,咧嘴笑了:“陈连长,你这个人,重情义。我唐铁拐,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走吧。”陈怀明说,“路上小心。往后有难处,来找我。”
唐铁拐拄着拐,带着人,一步一步下了山。走到路口,他回头,朝陈怀明抱了抱拳。
陈怀明也抱了抱拳。
遣散的第六天,刘疤子来找他。
刘疤子站在棚子外头,搓着手,半天才开口:“陈连长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不想走了。”刘疤子说,“我家里没人了,回去也没地种。我想跟着你,当兵。”
陈怀明放下手里的账本,看了他一眼:“你当过兵?”
“当过。”刘疤子说,“民国十八年,在川军。后来队伍散了,我跟了唐铁拐,上山三年。我这条疤,就是打仗留下的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陈怀明问,“当兵,不是享福。饷少,仗多,说不定哪天就没了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刘疤子说,“我这人,除了打仗,不会别的。唐铁拐下山,是去过日子的。我跟去,也是拖累他。不如跟你,好歹有口饭吃。”
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留下可以。可有一条,你记着:往后你的枪,对着的是谁,你得想明白。你不是土匪了,你是兵。兵,不能拿枪对着老百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疤子说,“我这条命,是连长给的。往后连长让往哪打,我往哪打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命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要你这条枪,端得正。”
刘疤子站直,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:“连长,我记下了。”
陈怀明点了点头,把他编进了常五的排里。他站在棚子前头,看着刘疤子走远的背影,心里想:这人,往后是好是坏,就看他能不能记住今天的话了。
七天以后,南山口的棚子拆了。三百一十二个人,遣散了两百七十个,剩下四十几个,留在了民工队。缴获的枪,一百零七杆,登记造册,上交团部。
周师爷把账本合上,说:“小陈,这七天,你办的这几件事,哪一件,都够别人记恨你一辈子。可你这人也怪,办一件,得罪一拨人,还偏有人记你的好。”
“记恨的,是挡了人家的财路。”陈怀明说,“记好的,是得了实惠的。师爷,你说,是记恨的厉害,还是记好的厉害?”
“那得看,你往后用得着哪边。”
“我用得着的,是兵。”陈怀明说,“兵记我的好,就行了。”
他站在南山口,看着远处的路。遣散的人,早走远了。可他总觉得,这条路,往后还会有人走。这世道,逼人上山的道,堵不住。可只要有人记得下山的路,就还有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