剿匪收官,九连的名声,传出去了。
先是团部。团长亲自把陈怀明叫去,问了剿匪的经过。陈怀明照实说了:围而不攻,断了粮道,劝降了唐铁拐,遣散了两百七十人,又在夹皮沟设伏,击毙了独眼龙。
团长听完,半晌没说话,最后说了一句:“陈怀明,你这仗,打得省。”
“省?”陈怀明不明白。
“省子弹,省人命。”团长说,“换别的连去,不是硬攻铁拐寨,死个几十号人,就是追着独眼龙满山跑,追十天半个月。你倒好,一枪没放,降了三百人;放了一梭子,灭了三十个。这账,划算。”
“划算谈不上。”陈怀明说,“就是少死几个人。”
“少死几个人,就是本事。”团长说,“我记你一大功。”
出了团部,罗营长在门口等他。罗营长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啊,陈连长,团长亲自夸你。我带的兵里,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营长,我没干啥。”陈怀明说,“就是动动脑子。”
“动脑子,比动枪难。”罗营长说,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不怕死的,见过会打的,可见过动脑子的,不多。你往后,前程大着呢。”
陈怀明笑了笑,没接话。
名声这东西,传得快。没过几天,连驻地周边的百姓,都知道九连剿匪的事。有人编了顺口溜,在茶馆里传:九连陈连长,剿匪有主张,枪不响,匪投降。
常五听了,乐得不行:“连长,你听听,老百姓都夸你呢!”
“夸我干啥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又不是戏台上的角儿。”
“那不一样!”常五说,“老百姓夸你,是真把你当好人。你想想,咱当兵的,有几个能让老百姓夸的?”
陈怀明没再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名声这东西,是把双刃剑。捧你的人,是真心;可也有人,看着你的名声,心里头不痛快。
果然,没过几天,不痛快的人,就找上门来了。
先是钱军需官。他托人带话:“陈连长,剿匪缴获的账,你回头送一份到军需处来。师部要核。”
陈怀明把账本送了去。钱军需官翻了一遍,挑出几笔:“这笔,遣散用度,九百多块,上头的名目,师部不认。”
“不认,让他来找我。”陈怀明说,“账在这儿,人我也在这儿。”
钱军需官没再吭声。可陈怀明知道,这笔账,他记下了。
再是马连长。马连长是二营的,当初在团部抢机枪那回,被陈怀明顶过一回。这回剿匪,他二营也在附近剿一股小匪,剿了两个月,没剿完。九连剿了个大的,名声一下子盖过了他。他心里不痛快,说话就带刺。
“陈连长,听说你剿匪,一枪没放?”马连长在操场上遇见他,阴阳怪气地说,“剿匪不费枪,那叫什么剿匪?叫招安吧?”
“招安也好,剿匪也好。”陈怀明说,“匪没了,百姓安生了,就行了。马连长,你说呢?”
马连长噎了一下,哼了一声,走了。
这些明枪暗箭,陈怀明都看在眼里。他没往心里去。他知道,做事的,哪有不招人恨的。只要他行得正,就不怕。
可有一件事,让他上了心。
政训处的沈调查员,又来了一趟。这回,他没翻账,也没问兵,只把陈怀明叫到一边,说了几句话。
“陈连长,”沈调查员说,“你剿匪的事,我听了。围而不攻,劝降,遣散,设伏。这打法,不像川军的路子。”
“川军的路子,是啥路子?”陈怀明问。
“硬打硬冲。”沈调查员说,“川军打仗,讲究一个猛字。你这一手,是巧劲。”
“巧劲,也是从硬仗里学出来的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在青杠镇剿过匪,死了十一个弟兄,才明白,打仗不能光靠猛。”
沈调查员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陈连长,你这人,跟别的川军军官,不一样。我会往上报的。”
“报吧。”陈怀明说,“我等着。”
名声传开,实惠也跟着来了。
先是有人来投军。驻地周边的几个村子,有年轻后生,听说九连剿匪不扰民,连长是好人,背着包袱,跑到营门口,说要当兵。陈怀明一个一个见了,问家里情况,身体壮不壮,怕不怕苦。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,瘦得像竹竿,说家里没地,想当兵混口饭吃。陈怀明看了看他,说:“先吃饭,养几天,再看看。”
“连长,你收他不?”幺娃问。
“收不收,看他自己。”陈怀明说,“当兵不是享福。他要是吃不了苦,收了也是害他。”
再是百姓送东西。柳溪场被独眼龙抢过,陈怀明剿了匪,场镇的人凑了些鸡蛋、腊肉,派保长送来,说是谢九连。陈怀明让保长把东西拿回去,说:“剿匪是分内的事。你们的东西,留着自家吃。”
保长不肯,说:“陈连长,你要是不收,我们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陈怀明想了想,说:“那这样,东西我收下,可钱,我照付。你们拿了钱,回去买粮种,比送给我强。”
保长拗不过他,收了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常五看着那几块腊肉,咽了口唾沫:“连长,咱就不能白吃一回?”
“白吃一回,往后就得白吃第二回。”陈怀明说,“咱是兵,兵吃百姓的,是要拿命还的。能不欠,就不欠。”
常五不说话了,可那几块腊肉,到底还是进了锅。陈怀明让人把肉切了,匀到全连的菜里,一人一筷子,谁也没多吃。
沈调查员走了。陈怀明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琢磨着这几句话。
他知道,沈调查员嘴上说“上报”,可那本子上,他的名字旁边,又多了一笔。那一笔,是夸是疑,他猜不透。
他忽然想:这人啊,做事做得好,有人记你的好,也有人记你的恨。名声这东西,捧起来难,可要摔,一个跟头就够了。
他回到连部,翻开名册,在剿匪那几页,把阵亡的、受伤的弟兄名字,一个个记好。记完,他合上名册,放在一边。
“连长,”幺娃端了碗水进来,“你歇歇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幺娃,你说,人活着,图啥?”
“图吃饱饭。”幺娃想也不想,“图不挨枪子儿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,”幺娃想了想,“图个名声。像我这样的,往后回村里,能让人说一句,幺娃在队伍上,是条好汉。”
陈怀明笑了:“你这话,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可他心里,热乎。
他知道,他做的这些事,不是为了名声。可名声这东西,有时候,比枪还管用。有了名声,说的话,才有人听;办的事,才有人信。
往后这条路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