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五章 纸上树
九月第一天,望舒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通知。通知是彩纸印的,上面画着一棵大树和几个圆头小人,标题写着“我的树朋友”——让每个孩子认领一棵自己最喜欢的树,观察一个秋天,用图画或照片记录下来,十月底在班上做展示。方悦把通知读完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望舒站在旁边等着她说话,手里攥着那张彩纸,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折痕。
“你想认哪棵树?”方悦问。望舒想了一会儿,“公园里那棵老的。”方悦点了点头,“行。那棵最老,能观察的东西最多。”望舒把彩纸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,跑向阳台。她在那五只花盆旁边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跑回客厅,“妈妈,阳台上这几棵不算吗?”方悦说:“算。但你已经认识它们了。老师想让你们观察新的树。”望舒点了点头,跑回卧室去翻她的图画书。
第二天下午方悦提前下班,带着望舒去了公园。移栽区里四棵树的状态各不相同——老枇杷树的叶片正在入秋后缓慢变色,边缘从深绿转向偏褐的绿。杏树的叶片落了大半,枝条末端的芽点比上个月更饱满。枇杷幼苗的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干透的旧叶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那棵苗最小,种在另外三棵旁边,叶片数量比移出来时多了一倍,枝条也开始出现了分叉。方悦在围栏外面站了一会儿,望舒已经自己数了一遍四棵树,跑回来告诉方悦:“老树最大,杏树第二,小树第三,最小的那个是新来的。”方悦说:“对。就观察那棵老树。”
望舒在围栏外面蹲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图画本和铅笔。她画了老枇杷树的树干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地描,树干的粗细和枝条的分叉方向尽量照着树的样子来。方悦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出声。望舒画完树干后开始画枝条,枝条比树干难画,她画了几笔就停下来看一会儿树,又低头继续画。画到树冠的时候她停下来了,抬头问方悦:“妈妈,叶子太多了。画不完。”方悦说:“不用全画。挑你看到的画几簇就行。”望舒点了点头,在枝条末端画了几簇叶片,每一簇只画三四片,但叶片的形状画得很仔细,边缘的锯齿和叶脉的走向都描出来了。画完之后她在纸的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望舒”,字迹比上一学期更工整了一些。
那天傍晚回家后望舒把画摊在茶几上给林清雪看。林清雪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,“树画得像。叶子画得也像。”望舒爬上沙发坐在她旁边,把图画本摊在膝盖上又翻了一遍,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。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了茶几上那幅画,走过去看了一会儿。望舒画的树比她上次在幼儿园画的那棵枇杷树更细致了,树干上有几道她特意画出来的纹路,跟老树皮上的旧裂口位置差不多。她没有说什么,把画收起来夹在客厅墙上的挂绳上。
接下来的几周,望舒每周去公园一次,每次画一幅。第二幅画的是老树的枝条在入秋后的变化,她发现有几根枝条末端的芽点鼓了起来,在画上特别标了一个圆圈。第三幅画的是落叶,她在树下面捡了几片,照着叶片的形状画在纸上,每片叶子旁边标了捡到的日期。第四幅画的是树根,她趴在地上透过围栏底部的缝隙看了一会儿,画了几条从土里鼓出来的根,粗细不一,走向也不规则。方悦每次陪她去的时候都带着相机拍几张照片,回来洗出来贴在望舒的图画本背面,跟她的画并排。
十月最后一周的一个下午,望舒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展示通知,说班上要办一个小展览,每个孩子把自己的观察记录贴在教室墙上。望舒把四幅画和方悦洗出来的照片都整理好,用旧布条扎成一卷,第二天带去了幼儿园。那天下午方悦去接她时,老师叫住了她,手里拿着望舒的展示卷。“望舒妈妈,望舒的记录做得很细。她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画了树根的孩子。其他孩子都只画了树干和叶子。”方悦接过展示卷看了一眼,望舒的四幅画旁边贴着她拍的照片,最后还多了一张她自己画的树根示意图,画得比上次更细了,旁边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——“根在土里。看不到。但树靠它站着。”
方悦把展示卷收好,叠起来放进包里。望舒从教室里跑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棵大树,树下站着几个圆头小人。她递给方悦,“老师让我画一棵我喜欢的树。我画了公园里那棵老的。”方悦看了一眼画上的树——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,树下站着几个小人,头都是圆的。她蹲下来跟望舒平视,“树下站的是谁?”望舒指着那几个小人一个一个说:“这个是妈妈,这个是爸爸,这个是念念姐姐,这个是舒舒姐姐,这个是奶奶,这个是我。”方悦点了点头,把画收好,牵着她的手往回走。路上望舒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,手里攥着那张画纸的边角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