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六章 问旧
十一月的第一周，天冷了，幼儿园的展示结束后，望舒的图画本里多了一页新的画。那页画上画的是一棵老树和一个坐在树下的人，人的轮廓画得很模糊，脸也没有画清楚，但头发是花白的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衣服。方悦是在整理茶几时翻到这幅画的，当时望舒正在阳台上给花盆浇水。她拿着画走到阳台上，蹲在望舒旁边，把画展开。“这画的是谁？”望舒看了一眼，手里的喷壶没有停，“是爷爷。我画的。”方悦顿了一下，“哪个爷爷？”望舒说：“就是那个在树下面的爷爷。照片里的。”方悦把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，背面是空白的，没有字。她把画重新翻正，又问了一句：“你怎么知道爷爷长什么样？”望舒说：“铁盒里那个照片。我看到了。”
方悦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，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。那天晚上小周念回来后她把画拿给他看了。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那幅画，画上那棵树的形态大致上是照着老枇杷树的样子画的，树枝的分叉方向也差不多，树下那个人的轮廓虽然模糊，但坐姿很稳，一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像是在等什么。小周念把画还给方悦，说了一句：“她没见过他。”方悦说：“她见过照片。”小周念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是周末。方悦把望舒叫到客厅里，从茶几下面拿出了那只小铁盒。她把盒盖打开，里面除了几颗干透的枇杷核之外，那张照片压出的方形浅印还在，但照片本身已经不在了——上次林清雪去墓园时留在了碑前。方悦把盒子里的核拨到一边，用手指沿着那个方形印痕的边角摸了一遍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信封。信封里装着一张翻拍的照片，是念远当初给的，跟铁盒里那张一模一样。她把照片取出来递给望舒。望舒接过去看了一会儿，用手指在照片上周牧野的脸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。“他手里拿着什么？”她问。方悦说：“修枝剪。用来剪树枝的。”望舒点了点头，“他在剪枇杷树。”方悦说：“嗯。那时候那棵树还小，比现在公园里那棵小很多。”
望舒拿着照片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他是怎么走的？”方悦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望舒旁边坐下来，想了一会儿才开口，“他身体里有很多伤，是从前做任务的时候留下的。后来那些伤越来越严重，就没有撑过去。”望舒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是什么伤、什么任务。她把照片递还给方悦，从沙发上滑下来，跑向阳台。
那天下午方悦在阳台上给五只花盆浇水时，望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妈妈，那个照片里的人在剪枇杷树。现在公园里的树是他剪过的树吗？”方悦蹲下来跟她平视，“是他种的那棵老树的儿子。老树已经不在了，但它的根还在，在公园里发了新枝。在老院子里的老树墩上也发了新枝。阳台上这几棵也是它的后代。”望舒点了点头，站起来绕着五只花盆走了一圈，回来时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那他是这些树的爷爷。”方悦说：“嗯。可以这么说。”望舒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跑回客厅去了。
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。五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，旧铁盒倒扣在墙角，木箱搁在旁边，箱把手上的旧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进客厅。望舒已经睡了，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，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，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。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，把那张翻拍的照片放进去，挨着那几颗干透的枇杷核。她合上盒盖，把盒子放回茶几上。
第二天早晨望舒起床后跑到茶几旁边，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。照片还在里面，跟枇杷核放在一起。她没有拿出来，看了一会儿就把盒盖合上，跑向阳台。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在阳台上蹲着，手里攥着那根旧布条，正往旧铁盒倒扣的那只把手上面系。她系得很慢，打了一个松松的结。方悦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早饭。窗外阳台上那五只花盆在早晨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，苗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着。远处公园的方向，四棵树在同一个早晨里伸展着各自的枝条。老院子方向，那个老树墩上的新枝也在安静地生长着。而那只小铁盒里，照片和枇杷核放在一起，盒盖合着，搁在茶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