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，滨海营地之中的后事尽数安顿妥当。
伤亡抚恤一一发放到死者家眷手中，营房之间压抑多日的悲声渐渐平息，营地重归往日的秩序。喀刹站在库房厚重的合金大门前，指尖划过一排排密封抗压储物箱。箱子里，是这支私掠船队此番穿梭荒墟星带，一路搜集开采而来的域外收获。
打开其中一只匣盖，微光自匣内漫出。
一簇星纹幽草静静铺在防震软垫之上，细如发丝的暗紫色草叶，布满细碎银白星点，仿佛把遥远星空凝在了叶片之间，采自荒墟星带一颗废弃的灵植小行星，离开原生岩体之后最多只能封存三年。旁边堆叠着一块块碎空陨矿，墨黑矿块表面坑洼斑驳，触手微凉，靠近之时能感知一丝微弱的空间震颤，是虚空小行星相撞之后残留的能量矿核。
旁边储物匣里，铺满拳头大小的流萤能量石，晶石半透明，内里点点微光缓缓浮动，是恒星喷发的聚变碎屑在虚空中冷却凝结而成，漂浮于碎石带之间，航行途中顺手捡拾，是修行充能的上好耗材。另有几段干枯黝黑的古墟藤干，来自一颗早已死寂的古星球，亿万年之前地表巨藤枯死后深埋岩层，小行星崩碎之后散入虚空，藤干内部封存着稳定温和的虚空能量，灵材工坊常年收购。
余下的储物箱里，盛放着琥珀色的异星蜜果干，干瘪的果肉外壳带着细小棘刺，是死星之上原生果树结出的果实，漫长虚空航行之中难得的口粮。最后一箱，塞满扭曲变形的域外战舰残件，弯折的能量导管、破损的动力阀门，都是虚空废弃失事舰船的残骸，星舰工坊收去，还能拆解出尚能使用的零件。
这批域外物资，来路参差。全部取自虚空无主的小行星、废弃星球、星际残骸，不曾招惹过遨游星海的星兽。那些能够穿梭虚空的星兽力量强横，以他们这支私掠船队的实力，远远招惹不起，避之尚且唯恐不及，何谈猎杀取货。一部分物资可以光明正大报备交易；另一部分采集过程之中，曾与别的私掠小队发生过虚空摩擦，来源经不起细查，绝不能落在官方的登记台账之上。
喀刹合上箱盖，挥手示意手下将储物箱搬上中型悬浮飞车。他安排十名队员留守飞车，守好全部货箱，停靠在老城区外围的安全停车点，不得贸然进入老城背街，避免大批武装人员入城引来镇卫署重点盘查。营地全盘托付副手留守，仿生冥骸战士散布营地各处暗中布防。喀刹只点了四名忠心多年的贴身护卫，登车动身，朝着骨落镇驶去。
悬浮飞车驶离营地，沿着硬化滨海公路向前飞驰。程铁蛋的分身隐在飞车后方虚空的阴影之中，无声随行。
越靠近城镇，道路两侧往来人流渐渐稠密。远方地平线上，骨落镇庞大的轮廓缓缓铺开，数万米高的合金楼宇刺破云层，纵横交错的浮空车道穿梭楼宇之间，无数小型浮空飞行器往来如梭，如同忙碌的蜂群。
飞车驶入城镇入城通道。
城门两侧，镇卫署值守人员手持登记终端，核对入城之人的身份印牌。紧邻城门便是税源司的办事窗口，但凡携带大批量本土物资入城的商队，先要在此报备登记，缴纳商贸赋税。身穿灰黑色制式护甲的镇卫沿长街来回巡逻，腰间悬着制式能量刃，目光平静扫过往来行人，维持街市秩序。他们认得喀刹，清楚城外滨海那支私掠船队的来历，只要不在城镇之内动武、公然交易违禁之物，镇卫署向来不会主动上前盘查。
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，灵材商行、星舰维修铺、能量原液工坊一间挨着一间。街巷角落，无数底层冥骸奔波求生。码头搬运工扛着沉重的储物箱往来穿梭，工坊学徒进进出出，街边摊贩摆着零碎蚀骸晶边角料、低阶本土草药低声叫卖。
这个星际文明，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供养。地下灵植培育场、外围矿区、虚空货运平台、星舰修理厂，千千万万普通人靠劳力、甚至拿性命换取微薄的生存资源。修炼用的能量原液、蚀骸晶价格居高不下，寻常底层生灵，一辈子都很难攒下充足的修行耗材。
税源司的巡吏穿行各家商铺，核对账目，收取法定赋税。律法明明白白摆在纸面之下，却还有另一层看不见的灰色规则，藏在老城背街深处。
程铁蛋分身立于楼宇阴影之中，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。一路所见，再配合喀刹识海之中零碎的记忆常识，骨落镇的权力脉络，一点点在心底成型。镇卫署掌市井治安，税源司收取商贸国税，城守府总揽全镇事务，滨海外围还有联邦驻军基地。官方边界划得分明，城外荒原、遥远虚空航线不在城镇管辖之内，私掠船队只要入城安分守己，双方便相安无事。
语言的破译依旧漫长，街边告示、商行文书上的冥骸文字，他尚且不能完全读懂，只能从人的行动、交易往来之间，慢慢摸索这个文明运转的秩序。
喀刹吩咐飞车驶入老城区外围停车点，留守队员原地看守。自己带着四名护卫步行进入背街。
这条街巷远离喧闹主街，两侧大多是中小型商行与封闭储物仓库，人流稀疏，镇卫巡逻队只会定时沿街走过，不会挨家搜查商行内部。沿街不少商行，明面上做着合法买卖，暗地里承接灰色交易。
刚下车没走几步，斜对面一间药材铺子门口，一个披着灰袍的冥骸男人正倚着门框抽烟管，一眼瞥见喀刹，笑着抬了抬手。
“哟，这不是喀刹统领？好久没回镇子了。”这人叫骆三，常年在骨落镇做虚空物资掮客，往来各个私掠船队之间牵线搭桥，跟喀刹打过不少交道。
喀刹脚步顿了顿，淡淡颔首：“跑了一趟荒墟星带，刚回来。骆三今天倒是清闲。”
骆三走到街心，左右扫了一眼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清闲不了，最近外面风声紧。好几支跑短途货运的船队进了星带之后，再也没出来。有人说，枯冥神国的祭祀队伍往荒墟深处去了，谁也不知道要干什么。统领在外虚空航行，可得多加小心。那些穿梭星海的星兽最近也频频在碎石带露面，不少船队远远撞见，躲都来不及。”
“哦？”喀刹眉梢微挑，“消息属实？”
“镇上商行圈子都在传，真假没人说得准。”骆三摆了摆手，不愿在大街上深聊，“我还有点生意要谈，改天有空再叙。”说完拱了拱手，转身退回自家铺子，掩上了店门。
擦肩而过，巷口另一处储物仓门口，两名私掠头目正靠着墙闲聊，看见喀刹，只是远远点头示意，眼神里各有心思。老城区背街，到处都是熟人，有的可以客套寒暄，有的只是面子上的点头之交，人心深浅难辨。
巷子中段，一栋三层独立楼宇静静立在那里。楼体外墙爬满终年不凋的墨绿色变异藤蔓，藤蔓覆住大半墙面，临街窗户全部是磨砂合金，外面看不清屋内光景。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，门侧一块暗金属小牌，刻着一道扭曲藤纹标记——暗藤商行。
这是喀刹往来多年的老据点。
四名护卫守在商行门外，喀刹独自推门走入。厚重的合金门缓缓闭合，隔绝了街巷的喧嚣。一楼是明面铺面，货架整齐摆放本土低阶灵草、星舰普通维修配件、能量补给罐、市井流通饰品，每一笔交易都登记在册，依法缴纳百分之八的商贸税，用来应付税源司的巡查。
商行东家是一名面容枯瘦的冥骸老者，早已收到传讯，在一楼等候。
“喀刹统领。”老者微微躬身，声音压低，“货带来了？”
喀刹点头。
一部分碎空陨矿、流萤能量石、域外战舰残件、异星蜜果干、古墟藤干，来源可以解释为虚空废墟捡拾、小行星开采所得，走二楼正规交易室，登记报备，缴纳国税，交割数字骸晶，账目干净无虞。老者拿起一块暗褐色长方形晶块，指尖轻轻摩挲表面蚀刻的联邦图腾纹路。
“正规交割走数字骸晶，暗盘还是老规矩，实体骸晶结算。”
剩下的星纹幽草，采集途中曾与别的私掠小队发生冲突，来源经不起追查，不能录入官方台账，转入三楼密室。
通往三楼的通道布设神魂屏蔽法阵，隔绝外部探查。密闭的交易室内灯光昏暗，一张宽大的交易台摆在中央。双方清点货品，商谈价格。暗藤商行要抽取百分之十二的佣金，作为商行承担交易风险的酬劳。成交之后，再划出一笔数额不小的实体骸晶，由商行东家代为转交，供奉给镇卫署分管老城区治安的一名统领。
这不是联邦法定的税收，是私掠圈子与地方执法者之间常年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供奉买的是城镇之内交易安稳，只要不在镇内生出事端，这名统领便对暗盘交易视而不见。这份庇护，只限于城墙之内。一出城镇，城外荒原、虚空航线之中的厮杀恩怨，官方一概不会插手。黑鳍帮与喀刹两边，常年都在向这名统领奉上供奉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摆在那里：城内不许动刀兵，城外各凭本事。
交易慢慢收尾。
喀刹的身份印牌收到正规交割的数字骸晶，储物袋里装入沉甸甸的实体骸晶。这批骸晶，接下来便用来采购船队维修配件、修炼能量原液、远航补给物资。
喀刹辞别老者，推开商行大门，重新回到背街。
就在他踏出商行大门的一刻，巷子对面一处仓库的阴影里，一道瘦小的身影远远收回目光，指尖悄悄激活腕间传讯器。
是黑鳍帮安插在老城区的探子。
他认得喀刹，看得出今日喀刹出货变现，身上握着大笔骸晶。城镇之内有镇卫署的规矩，万万不能动手。可出了骨落镇，通往滨海营地的那片茫茫荒原，正是下手的绝佳之地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，顺着背街微凉的风悄然散开。
程铁蛋立于街巷高处楼宇的阴影之中，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。街市寒暄的掮客、暗流涌动的传闻、明面上的国法赋税、暗地里的供奉交易、私掠势力之间盘绕已久的旧怨仇杀，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，在他眼前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