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驳飞行器冲破大气层,穿过层层云雾,缓缓降落在海岸平原的平地停机坪。
停机坪外围,数条悬浮车道横贯原野,远处地平线上,数十座刺破云层的巨型楼宇隐约浮现。枯骸星早已迈入星际航行文明,连片的城市群、自动化矿场、纵横交错的浮空交通网络遍布大陆腹地。唯有骸罗联邦东海岸这片沿海边缘,尚未完全开发,荒原与旷野保留着原始面貌。
停机坪早已停着数辆改装重型地面运输车,车身覆盖合金装甲,车头车灯沉寂发亮,是喀刹船队留在陆地驻地的留守车队。留守的护卫远远看见飞行器降落,立刻上前列队等候。
舱门开启,喀刹带着一众属下走下飞行器。
一路无人言语。折损一舰,数百朝夕相伴的弟兄葬身虚空,这份沉重压在每个人心头,没有归港的欣喜,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。没人说笑,没有闲谈,众人沉默登上运输车。车队引擎低鸣,驶离停机坪,一侧悬浮通道之上,数架小型浮空飞车掠过半空,朝着远方骨落镇的方向飞去。
公路两侧的荒原只是海岸边缘的未开发区,再往内陆,便是成片的工业基地、能源采集站。自动化开采机械在旷野之中缓缓运转,一条条能量输送管道埋于地下,连通一座座浮空楼宇都市。
车厢之内气氛死寂,幸存的战士各自垂着眼,没有人开口。在外人眼中,喀刹这支私掠小队只是在外遭遇虚空天灾,损失了一艘战舰;只有喀刹自己清楚,数百弟兄,并非死于星空乱流,而是覆灭于深空之中那场突如其来的激战。
半个时辰之后,车队驶入营地大门。
厚重的金属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院墙之上的岗哨抬手行礼。这片驻地是喀刹经营多年的根基,营房、仓库、演武场、议事厅堂一应俱全,常年留有数百留守人手。往日船队归航,营地之中总会响起喧嚣的欢呼、酒歌,今日却一片安静。
车队停在议事大厅门前。
喀刹下车,当即传令下去,召集残存各队的小统领议事。
议事厅内,昏暗的晶石长灯悬于穹顶之下。幸存的头目依次落座,一份份伤亡清单、物资损耗簿册摊开在长桌之上。
清点的结果冰冷刺目。
一整艘战舰全员失联,阵亡与失踪共计三百七十二人,军械、掠获物资随战舰一同遗失。活着回来的,只有六舰之上余下的人手。
厅内一片沉默。
一名小统领指尖捏着名册,喉头微微滚动:“统领,三百多弟兄,就这么……没了。营地之中还有不少人的家眷,该如何告知?”
喀刹指尖按着冰凉的名册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自身修为停留在骨将境界。骸罗联邦在册骨将两百有余,不算世间顶尖强者,却已是一方豪强。同阶之中,不少常年争夺星域资源的私掠头领、城邦领主,皆是他的老对手。骨将之上,还有镇守联邦疆域的骨王,寥寥数位坐镇权力顶端的骨皇;大陆西侧蚀墟公国、南方枯冥神国,同样强者林立,枯冥神国手握神权的大祭祀,更是整片星域令人忌惮的存在。
这些顶层强者的名号、各方明面势力的划分,常年游走星海的喀刹早就烂熟于心。可各大政权朝堂深处的秘辛、权力核心的谋划,从来不是一个在外游荡的私掠头领能够触碰。联邦治安署、沿海驻军、地方氏族的眼线遍布城镇,越界窥探机密,便是引火烧身。
常年游走星海厮杀博弈,他早已看惯生死,可数百同袍骤然离世,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“按船队旧例,抚恤物资即刻下发。不必细说虚空之中的经过,只传消息,舰队遭遇星空乱流,弟兄葬身星海。”喀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后事交由留守执事妥善操办。所有人原地休整,这两日,不得擅自离营入城。”
各队头目领命退下,分头安抚幸存水手,处理伤亡弟兄的身后事。
一众仿生冥骸战士悄然分散,驻守营房、仓库、出入口各处,不动声色接管了营地的防务。外人只当是统领归营之后加强戒备,无人起疑。
院落的阴影之中,程铁蛋的化身静静立在廊下,将营地之中的一幕幕尽收眼底。
一缕神念牢牢扎根在喀刹识海,顺着喀刹脑海尘封的记忆碎片,缓慢地解析冥骸一族的语言与文字。
他并不能一瞬间通晓一切。
神魂链接只可以调取喀刹本身掌握的记忆。喀刹常年在外做私掠,熟悉的只是日常口语、船队行话、少量商贸用字,冥骸人的典籍、祭祀秘文、大陆深处不对外流传的隐秘,喀刹自己所知寥寥。就如同一个异乡人踏入完全陌生的国度,手里只有一本残破的口语手册,想要彻底吃透一门语言、读懂背后的文明,绝非朝夕之功。
只能一点一点拼凑音节、拆解字符,漫长地积累。初期仅能听懂几句简单对话,读写尚且不通。
记忆碎片零星翻涌。
喀刹过往奔走星海,为修炼寻过本土灵药、地底培育的灵植,用过提纯后的能量原液与蚀骸晶;冥骸一族修行路径繁多,药浴、晶石聚能、星纹献祭并行,和程帝星的修炼道路全然不同。日常交易,多是身份印牌绑定的数字币,神魂感应即可转账;偏远城镇、星际船队之间,通行长方形蚀骸晶实体币,矿石压铸而成,表面刻印骸罗图腾。至于虚空晶核、凝星髓一类高阶能量贵金属,是星域之间大宗贸易的硬通货,寻常人难得一见。
零碎画面掠过感知,浮空飞车穿梭楼宇之间,数万米高楼刺破云层,街市商号鳞次栉比。喀刹熟稔本土市井与私掠圈子,可荒墟星带之外的航线、遥远域外文明的传闻,他只听过坊间零碎流言,真相被重重迷雾包裹。
夜色慢慢漫过营地的屋顶,海风穿过营房之间的巷道,卷起细碎的风沙。
众人各自散去休整,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剩下零星值守岗哨的脚步声。
议事大厅之内,只剩喀刹一人。长桌之上摊着玄宸星域简略星图,枯骸星、周边盲星、荒墟星带的标记历历在目。他独自坐在长凳上,长久沉默,回想深空一战,回想被禁锢的神魂,心底漫起一层无力。
那道熟悉的神念缓缓落进识海,程铁蛋的声音平静响起。
“两日休整。安顿完营中后事,你恢复往日行事姿态。休整结束之后,照常前往骨落镇,采购船队物资,联络旧日生意伙伴。你不必刻意打探本土各方秘情,那些东西碰不得。只在寻常往来之间,多留意星海航线、域外的传闻便够了。我借你的双眼,看一看这个文明的世间百态。”
喀刹缓缓抬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休整只是蛰伏的外衣,风波平复之后,一切都要恢复如常。
故土依旧,只是前路早已悄然变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