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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貌异他乡,风涛渡人。

望陆哨岛那块礁石滩上,零星无声的交换,本来就走得磕磕绊绊。

之前我设想船队造外形相仿的木船,就可以混进群岛之间,装作往来商贩,如今回头细看,才发觉一个天大的疏漏。

船可以仿,帆可以染,粗布衣裳也可以裁成相近的样式,可人的样貌改不了。

来自东荒大陆的程国人,眉眼、骨架、肤色,和这片大洋西岸所有岛民、大陆上的百姓都不一样。只要一张脸露在甲板上,远远望去,任谁都能一眼分辨出来——这些人不是这一片大海土生土长的人。

想要混在本地商船里鱼目混珠,从根上就是行不通的。你可以把船扮得再像,人一探头,所有伪装瞬间破碎,只会引来更深的猜忌。

归航岛的船坞依旧在伐木造船,只是所有人都接到了一道新的、更严苛的军令。

归墟号静静泊在内湾群山环抱的深水港,几十艘铁甲巨舰熄了炉火,外面盖着厚厚的草席与帆布,像沉睡在山影里的巨兽,不到存亡关头,绝不驶向外海。新造出来的两桅木船,外形仿造这片海域常见的样式,却不是用来招摇过市、四处交易的。它们是隐蔽的巡海船。

船上不许挂任何旗帜;船员尽量待在船舱里,非必要绝不站到甲板显眼处;白天尽量躲在小岛背风的岩湾、无人礁石后面;只在夜里或者起大风的时候,才悄悄在群岛之间穿行,记录港湾、洋流、巡检司哨船常走的海路。

他们不去找岛民,不去找大陆来的渔人。

他们只是看,只是记。

程铁蛋站在河谷边巨大的造船场旁,看着一棵棵参天硬木顺着滑道滑向港湾,身边一众统领都神色凝重。

“之前我想错了。”程铁蛋坦然开口,“我们总想着主动出去找人、换东西,可我们忘了最浅显的一件事:我们是异类。一张脸摆在那里,谁都看得出来。主动凑上去,只会把别人吓得往后退,官府也会更快警觉,把整条海岸封死。”

林深皱着眉:“那我们就一直远远看着?总要有一个契机,让岸上的人知道,我们不是一上岸就要烧杀劫掠的妖魔。”

“契机不在我们主动上门。”程铁蛋抬眼望向翻涌不定的大海,“在大海自己。这片海多风暴,每年入秋,狂风会打翻无数渔船、小商船。有人会落水,有人会漂在海上等死。我们可以在外海远远巡弋,不去靠近村镇,不去登别人的海岸。如果遇上了海上遇险的人,可以救。救了,给他们疗伤,给他们淡水干粮。等风浪平息,就送他们到离大陆不远的安全海域,让他们自己驾船回去。我们不跟着,不问他们是谁,不强留任何人,也不跟着他们上岸。”

一名行动使有些不解:“主公,救了人又放走,什么都不求?那我们能得到什么?”

“我们得不到粮食,得不到贝壳,也得不到立刻能用的翻译。”程铁蛋缓缓道,“可那些死里逃生的人,会回到渔村,回到郡城,跟身边的人讲:海上有一群样貌奇怪的异人,风暴里捞起了快要淹死的我们,给我们吃的,帮我们包扎伤口,没有杀我们,没有抢我们身上仅有的东西,最后放我们回来了。

流言会自己长翅膀。一开始是恐惧、猜测;慢慢就会多出另一种声音——那些怪人,好像并不像传说里吃人的海妖。

人心的缝隙,不是我们用盐和小刀硬生生撬开的,是别人心里先生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念头,缝隙才会出现。我们救人,只是给那一点点念头一个发芽的机会。能不能发芽,是他们自己的事。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。”

军令传向望陆哨岛。

望陆哨岛不再大张旗鼓在南边沙滩搭建一圈石头围墙、敞开营地。一千两百名行动使,大部分撤回到岛屿内陆幽深的山谷树林里,在林木遮掩下搭起木屋;只留很少几个人,偶尔趁着四下无人,在那块老礁石上放下少量盐、钢刀、印花布,放下之后立刻退回林中,绝不等人过来,绝不露面。

沙滩空落落的,很多时候,礁石上只有一堆静静放着的货物,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
岛民本来就怕这些长相异样的外来人,之前远远看见沙滩上有人,不敢靠近。如今沙滩常常空无一人,他们反而更加忐忑好奇。只是谁也不敢往岛中央的深山里走一步。

秋风吹过整片大洋,风暴一场接着一场来了。

这一日午后,乌云从天边滚滚压过来,大浪像一堵堵移动的灰墙,横扫群岛之间的海面。

一艘不大的三桅商船,从大陆青崖郡出发,载着十几个水手和两个跑买卖的商人,想去西边群岛收购珍珠和香料。狂风扯碎了一面帆,浪头砸裂了船舷,海水疯狂涌进船舱。桅杆咔嚓一声断了,整艘船歪在浪里,很快散架。十几个人抱着碎木板、木桶,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,狂风卷着暴雨,哭喊和呼救声很快被涛声吞掉。

一艘程国的两桅巡海船,正躲在远处一座无人岩岛的背风处避风。

船上的了望手看见了海面那一团挣扎的人影。

统领咬了咬牙,想起主公的命令,下令:“慢慢靠过去,抛救生浮木,放下小船。救人,不要亮出兵器,不要大声喧哗。”

几条小小的舢板滑进惊涛骇浪里。

船上的行动使都是引气境修士,风浪里远比普通人稳当。他们把快要冻僵、快要脱力落水的人一个个捞上舢板,再送回巡海大船。

被救上来的十几个人,浑身湿透,冻得发抖,又惊又怕。当他们抬起头,看清救自己的这群人的样貌时,所有人瞬间僵住了。

眉骨、鼻梁、身形,全都和自己不一样。

是那些海边渔村里传了很久的,海上来的异人。

水手们下意识往船舱角落缩,有人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,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,连站都站不稳。语言完全不通,两边谁也听不懂对方一个字。程国的人只是递过去干衣服、温热的肉汤,拿出干净的布条,给身上被礁石划出血口的人包扎。有人慌慌张张比划着,指着西边,指着大陆的方向。

程国这边的人看懂了:他们想回家。

接下来的三天,风暴慢慢平息。

巡海船带着这群惊魂未定的人,在离沙湾渔村还有小半日航程的一片平静海面停下。他们把修补好的一条备用小船、一袋干粮、一皮囊淡水,推给他们。然后摆了摆手,伸手指向西边大陆,接着调转船头,带着自己的大船,朝着东边群岛深处驶去,很快消失在海平面上。

十几个人站在小船上,呆呆望着那艘陌生的船越走越远。

没有人被扣留,没有人被伤害,没有人逼他们交换什么,也没有人跟着他们回去。

等他们跌跌撞撞划回沙湾渔村,消息一下子炸了。

死里逃生的水手和商人,坐在晒盐场边上,围着一圈又一圈听故事的乡亲,一遍一遍说着那场风暴,说着海上那群长相奇怪的异人:

“他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,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
可是风暴里,是他们把我们从浪里捞出来的。给我们热汤,给我们干衣裳,帮我们裹好伤口。

我们以为要死在他们手里了,结果他们把我们送到近海,自己掉头走了,什么都没要。”

流言像潮水,顺着海岸一座一座渔村传开,再顺着驿道,一路传到青崖郡城,落到韩郡守的案头。

之前所有传闻,都是“东边海岛藏着一伙来历不明的人,偷偷和渔民换奇怪的铁器和盐”;现在多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版本——他们救了一整船遭遇风暴的商人,什么都没索取就放他们回来了。

郡守坐在案前,看着下面官吏递上来的一份又一份互相矛盾的禀报,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
有人说他们是好心的异人;有人说这是海盗的诡计,先施一点小恩小惠,哄骗海边的百姓,等大家放下戒心,就要大举登岸劫掠;还有老吏提醒,不管是哪一种,这群人能在狂风巨浪里救人,本事恐怕远超寻常海匪。

那三条原本准备一路向东,直扑望陆哨岛的郡府官船,被韩郡守紧急叫了回来。

他拿不定主意了。

贸然带兵冲到那座海岛上,万一对方真的只是一群奇怪、却没有立刻作恶的远来客,自己贸然动兵,激起民变,御史一封弹劾信送上去,乌纱帽就保不住了;可放任不管,谁又知道这群海上异人,以后会做出什么事?

韩郡守只能下令:沿海各个巡检司,哨船加倍巡逻,约束百姓不许私自渡海;但暂时不许主动闯去东边那一串陌生海岛。先观望,先收集更多消息。

大洋东边,望陆哨岛幽深的山谷里。

林深收到巡海船回来禀报救人一事,立刻写了信,派人送回归航岛。

归航岛东崖木塔上,程铁蛋听完汇报,静静望向西边茫茫大海。

他放出神念,越过层层浪涛,看见沙湾渔村傍晚挤在一起聊天的人群,看见郡城城门来来往往的车马,看见城头上来回踱步、心事重重的郡守。

他依旧听不见任何人的言语,猜不透朝堂上每一个官员心里完整的盘算。

只是这一回,横在两个文明之间那堵厚重的高墙,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。

不是靠锋利的刀,不是靠雪白的盐,不是靠主动登上门的商队。

是一场大海的风暴,一次不求回报的救援,让岸上千万人心里,第一次有了两种声音。

有人恐惧,有人警惕,也有人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好奇与感激。

程铁蛋轻声开口:

“我们能做的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
风已经吹过去了,种子落下去了。能不能发芽,是他们的事。

我们只需要继续藏好自己,守住耐心,等下去。”

海风掠过山崖,吹散他的话音,送向无边无际的大洋。

漫长的试探,才刚刚走上一条稍微合理一点的路。

大海辽阔,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