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琅屿只是一块光秃秃的岩礁,容不下几万远航之人长久驻扎。
离开安沙岛第五个月,舰队顺着一股由东南吹来的暖流,一路向外海更辽阔的区域漂流。三十余艘铁甲巨舰拖着长长的烟尘,身后跟着上百艘补给帆船,载着三万两千名行动使、工匠、药师、农户与家属。这不是一支单纯的远征军,更像一座漂在海上、想要寻找新土地的移动城邦。
程铁蛋站在归墟号最高的了望台上,闭着眼。帝皇珠静静悬浮在他识海深处,淡金色的神念如水波一般,一圈一圈,向四面八方铺展出去。
这是帝皇珠赐给他独有的能力:神念远探。
很多人会以为神念能听见人心、能听懂远方人说的话,其实不然。
神念是“看”,不是“听”。
它能越过海浪、云雾,越过几十上百里茫茫海面,把远方的景象送到他脑海里:山川起伏,河流蜿蜒,村落与城池,人群走动,兵器的冷光,田野上成片的庄稼;可那些人嘴里吐出的声音,神念抓不住;他们心中细碎的念头,也像一团团朦胧雾气,只能分出“恐惧、愤怒、疲惫、亢奋”这几种最粗重的情绪,辨不出他们的话语,读不到完整想法,更不可能凭空学会他们的语言。
程铁蛋已经习惯了这份局限。
安沙岛那几年,他也是靠着日复一日,指着石头、海水、鸟兽,一个词一个词慢慢教,才和楸、和岛上的族人搭起最简陋的语言桥梁。世上从没有一蹴而就的相通,所有能彼此听懂的话,都要靠时间一点点磨出来。
这一日午后,铺开的神念忽然撞上一片广阔无边的陆地。
程铁蛋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金光一闪。
副手连忙上前一步:“主公,怎么了?”
“前方,东南方向,还有六天航程,有一片巨大的大陆。”程铁蛋缓缓开口,语气沉了下来,“不是安沙那种被大海围住的海岛,是一块真正和东荒大陆差不多体量的大地。我已经‘看见’了。”
所有人都精神一振。
有人忍不住问:“那片土地上是什么人?也像安沙岛一样,披着兽皮,拿着石矛木斧?”
程铁蛋摇了摇头,重新闭上眼,把神念再往前送,细细打量那片陌生大陆的景象,一幕幕画面落在他脑海里:
宽阔的驿道上车轮滚滚,一队一队士兵列队而行,身上披着打磨过的铁甲,头盔护住头颅,手里握着长戈、环首刀、强弓;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田地,农夫穿着粗麻短褐,有的身上裹着染色粗绸;河谷两岸,一座又一座夯土包砖的城池拔地而起,城墙高有数丈,城楼上立着旌旗,还有哨塔、投石机;河面上飘着多层甲板的大船,岸边有巨大的工坊,升起袅袅炊烟,那是冶炼青铜与生铁的炉火。
有王国,有军队,有完整的官制,有铁器,有盔甲,有旌旗礼法。
这是一个成熟的冷兵器文明,远比琅国还要强盛。
程铁蛋收回神念,缓缓睁开眼,脸色凝重:
“那里不是原始部落。那里有成千上万披甲持戈的武士,有完整的城池与军队,会冶铁,造大车,造大船。他们有自己的王,自己的律法,自己的文字,自己的语言。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一名统领低声道:“主公,那我们直接开过去?凭我们的铁甲舰、火炮、引气境修士,直接轰开他们的港口,强行登岸?”
“轰开港口很容易。”程铁蛋望向海面翻涌的白浪,“轰开之后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慢慢抬高,传到周围每一个军官耳中:
“一炮下去,港口碎了,百姓四散奔逃。消息几天之内传遍整个大陆,所有人,不管王公贵族还是耕田的农夫,都会认定我们是从大海里来的吃人妖魔。往后几十年,只要看见我们的船,他们就会拿起刀拼命。我们可以打赢一场又一场仗,可我们三万多人,能杀光大陆上几千万、上亿的人吗?
我们是来播撒火种,不是来给自己招一个永世不解的死敌。武力只能打碎别人的城墙,打碎不了千万人千百年传下来的疑心和恐惧。人心只能自己醒,逼不出来。”
另一个老行动使问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?就远远看着,掉头回去?”
“不用回去。”程铁蛋伸手指向东南,“神念扫过,在我们和那片大陆中间,隔着一片群岛链,其中有一座很大的主岛,离大陆六天航程,离我们现在的位置,两天就能到。岛上有山,有淡水河,有森林,有可以开垦的平原,岛上只有一些零散的渔猎部落,没有大城,没有强大的王国。我们先去那里。”
“在岛上驻扎?”
“对。”程铁蛋点头,“三万多人,上百条船,不能一直飘在海上。我们登岛,筑城,开田,挖水井,修码头,建工坊,把这座岛变成我们在这片外海的第一个稳固大据点。我给它起名叫‘归航岛’。
从归航岛出发,我们再慢慢派人出去。先探查周围一圈大大小小的海岛,和岛上的岛民一点点接触,交换货物,慢慢学他们零碎的口音,寻找愿意来往两边的中间人。等我们攒出第一批粗通两边话语的人,画出完整的海图,摸清那片大陆有多少王国,谁强谁弱,朝堂上有什么派系,哪里流民最多,哪里赋税最重,哪里的百姓活不下去……
等所有这些事做完,我们再慢慢想靠近那片大陆的办法。
急不得。”
军令顺着旗语,一船一船传下去。
整支庞大的舰队调转航向,向着那座还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大岛驶去。
两天之后,归航岛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连绵的青山从海中升起,几条清亮的小河从山谷奔出来,淌进海湾。海湾里白沙连片,岸上长满高大的阔叶树,野果挂在枝头,鹿、野猪在林间穿行。岛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处小小的渔村,土着居民皮肤偏深,以渔猎为生,住茅草屋,用石斧骨矛,看见遮天蔽日、冒着烟气的庞大舰队,吓得纷纷丢下渔网,逃进深山,躲在树林后面,惊恐地望着海面上如山一般的巨船。
程铁蛋下令:
“所有舰船在外湾下锚。先派两千行动使登岸,守住港湾一带,不许追剿山里的土着,不许烧他们的茅屋,不许强抢他们的粮食。只在这片海湾平地扎营。可以在无人的河滩、荒地伐木开垦,土着如果远远出来,愿意靠近,就放一点盐、钢刀、玻璃珠放在空地上,然后退开,不要上前拦他们,不要追着他们比划说话。他们愿意拿,是他们自己的选择;他们害怕躲开,我们也绝不逼迫。”
三万余人,一船接着一船登上归航岛。
帆布大营一座接一座在海湾铺开;工匠们寻到合适的石料,开始垒石头围墙,修建简易码头;农夫扛着从船上带下来的粮种,清理荒地上的灌木杂草,开辟第一片临时田地;药师寻找岛上本土的草药,记录在簿;制图师带着小队,沿着海岸、河谷往外探查,把整座岛的山形、河流、港湾一点点画进图纸;行动使分成一队一队,在岛的各处设立岗哨,防备野兽,也防备土着因为恐惧而发起的偷袭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山里的土着一开始躲得死死的,连靠近海湾十里都不敢。过了十几天,有几个胆子最大的年轻渔民,趁着夜色悄悄溜到海边,看见空地上放着一小包粗盐,一把磨得雪亮的小钢刀。周围一个外人都没有。他们犹豫了很久,终于伸手拿走了那些东西,留下几串晒干的海鱼、一筐野果,慌慌张张逃回山林。
第二天,程国这边的人再去,只看见地上剩下的鱼和野果。
一来一回,没有一句话,没有一个手势,一场最原始、沉默无声的交换,就这样悄悄开始了。
归航岛一天天热闹起来。木房子代替了帆布帐篷;小小的铁匠炉升起烟火;港湾里修起可以停靠中型帆船的石码头;高高的木造了望塔立在海湾两侧的山头上,日夜眺望着东南方——那片六天航程之外,布满铁甲、长戈与万千城池的陌生大陆。
程铁蛋站在东边最高的一处山崖上,海风掀动他的衣衫。他再次放出神念,越过茫茫大海,望向那片辽阔的土地。
他能看见驿道上行进的甲士,能看见城门上飘扬的旗帜,能看见城里密密麻麻的房屋,能看见田野里弯腰劳作的无数百姓。
可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不知道他们叫自己的国家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们信奉什么样的神明,不知道他们的国王是仁厚还是残暴,不知道他们哪一片土地正闹饥荒,哪一座城池正爆发内乱。
一层大海,一层语言,一层千百年各自长成的文明,横在他们中间。
身后,副手走上山崖,站到他身侧:“主公,归航岛的城寨,已经打下了第一圈地基。我们已经派人造了一批更小、更隐蔽的快船,再过一段时间,就可以沿着群岛链,往更靠近那片大陆的方向侦查了。只是……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,才能真正和那片大陆上的人说上第一句能彼此听懂的话。”
程铁蛋望着海天尽头那一道模糊的阴影,轻轻叹了一口气:
“多久都没关系。
火种落进泥土里,本来就需要时间,才能发芽。大洋再宽,人心再隔,只要我们耐得住性子,总有裂开一条缝隙的那一天。”
山崖上的风呼啸而过,把他的声音散向无边无际的大海。
在很远很远的东南方,那片披甲持戈的大陆上,千万人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没有人知道,外海一座刚刚被外来者建起城寨的海岛上,已经有一群来自万里之外的人,把目光,长久地落在了他们的山河之上。一场注定漫长,不会靠一炮一刀分出胜负的相遇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