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彭羿吃过早饭，就去前院找林文舟。
彭羿刚走到前院，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靠东边的田埂上说话。
那田埂后头是一片矮矮的试验田，地已经翻好了。
那几个人里，彭羿一眼就认出了林文舟。
林文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工作服，裤腿上沾着泥点子，手里还抱着那个硬壳笔记本。
他比彭羿上回在京城见他时还瘦了些，可精神头很好，站在人群里说话，嗓门都高了一截，明显比在农科院放开了许多。
“林技术员！”彭羿远远喊了一声。
林文舟猛地回过头来。
他先是一愣，紧接着脸上绽开一个极大的笑，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过来。
“彭羿！怎么是你！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林文舟一把抓住彭羿的手，那股子亲热劲儿跟见着自家兄弟一样，连旁边几个说话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。
“我昨儿个后晌就到，来参加县里的水利培训班。张主任说你把种子带到了，我这一早就来找你。”
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”
林文舟拉着他往人群里走，边走边朝一个四十来岁，面容白净的中年人说话。
“王局长，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那个彭羿，红星大队的彭羿！就是我上回跟您说的，在农科院帮我一起整治苗床，救了整整一批种薯的人！脑子活，对种地有想法，还懂山里的一套土法子！”
那中年男人便是县农业局的王副局长。
他闻言把彭羿上下打量了两眼，目光里透着几分审慎，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：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后生？”
“没错！就是他！”林文舟拍着彭羿的肩膀，满脸骄傲。
彭羿不慌不忙，朝王副局长微微欠了欠身：“王局长好。我们大队今年新打了四口深井，地也已经整好了，正等着林技术员的种子呢。”
王副局长轻轻嗯了一声，背着手：“我正跟文舟说呢，今年县里的试验田要选一批底子好的大队，得看水、看地、看人。你们大队既然有水，那就好办。”
林文舟不等王副局长再问，拉着彭羿就走：“你们村的春地翻得多深？新井的水能不能浇到最远的地？社员的积极性怎么样？还有没有别的大队愿意跟着做试验？”
他问得又急又快，跟连珠炮似的，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。
彭羿也不慌，一条一条答他。
村里的地形、水井的走向、哪块地离水源最近、哪块地需要引渠，他都心里有数。
说到最后，彭羿特意提了一句：“我们队里现在有四口井，旱季也不愁水。林技术员要是把试验田定在我们大队，别的不敢说，水这一块，保管比别的队都稳。”
林文舟认真听着，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等他记完了，抬起头来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彭羿，不瞒你说，我这次来县里就是要把试验田的选点定下来。我本来还想着，要不要先在县西几个大队跑两天。现在见了你，我倒觉得，应该先去你们红星大队看看。”
彭羿笑了：“那最好。你看县里手续怎么走，我们队里好准备。”
林文舟把笔记本一合。
“你把你们队里的情况也跟王局长说说，我这儿也再合计合计。试验田的事，今天就定个大概，等我到了你们队里走一圈，就可以上报了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从后头小跑过来，喊林文舟去接个电话。
林文舟应了一声，又回头朝彭羿挥挥手。
“我去接个电话，等会再来找你！”
彭羿点点头，目送他跑远了，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院子里的风轻轻吹着，几个工人正从库房里抬出一台旧水泵，吭哧吭哧地往外挪。
彭羿看着那台水泵，自言自语：“等这三天学完，我也能摆弄这些家伙了。”
等彭羿再次见到林文舟的时候，他正跟王副局长商量试验田的事情。
王副局长背着手，在试验田的田埂上慢慢走着，眼睛扫过那几垄刚翻出来的新土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试验田的事，县里原本已经有了初步考虑。城关大队，地界平，离城近，运输方便，底子也好。”
说着话，王副局长转过头看着林文舟。
“前年县里在那片搞过玉米密植的试点，收成不错，群众基础也稳。这次春播试验，县里往上头报的就是城关。”
林文舟听了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他一手托着那个硬壳笔记本，一手把别在耳后的一截铅笔拿下来，在城关两个字上画了个圈，又用力在圈外打了一个叉。
“这批种子不一样，这是农科院专门为抗旱准备的首批试验种，最怕的就是缺水。城关大队的灌溉我了解过，靠的还是老渠引水，天一旱渠就先干。可红星大队不同。”
他说着，指了指彭羿。
“他们队里今年新打了四口深井，水源是稳的。我准备把水渠跟井连起来做了个初步的引水设计。我上次到他们那边去过，那一带的地，土层厚，地面不涝，底下不板，对种子出苗极有利。”
林文舟合上笔记本，表情认真。
“良种试验，出苗率就是命。有水才有出苗；有苗才谈得上产量。要是图交通方便、地界平，选了个一旱就断水的地方，那才真是把种子往火坑里推。”
王副局长的步子顿了顿。他转过头，看了林文舟一眼，又看了彭羿一眼，脸上露出几分难色。
“你的意思我明白，可县里已经把城关报上去了。现在再改怕是麻烦。上面问下来，怎么解释？”
“就说实际情况需要调整。”
林文舟的口气比刚才还硬了几分，他把笔记本扬了扬，站得笔直。
“试验田的最终确认权，在农科院。县里可以建议，但不能替代技术单位定址。我是农科院派下来负责这个项目的技术员，如果红星大队的条件明显优于城关，那就该调整。”
林文舟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两分，往王副局长身边凑了凑：“我刚接到农科院张主任电话，张主任可是在电话里指明要红星大队做实验基地的。”
王副局长沉默下来。
他背着手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头问彭羿：“你们队现在能划出多少地来搞试验？”
彭羿早有准备。
“我们队北边那片坡地，连片的有六百来亩，土层深，离新打的三号井近。要搞试验田，可以先划一个生产小队的规模，三百亩左右。井水调过去也够使。”
“三百亩，小队规模，先试试水。”王副局长重复了一遍，又看看林文舟：“你的意思呢？”
林文舟点头：“可以先从三百亩起步，效果好再扩大。试验嘛，宁可精一点，不能贪大。”
王副局长沉吟片刻，终于松了口：“好吧，就按你们说的来。先用一个生产小队的规模在红星大队试，后续看效果。我回去就让人把报告改了，再往上面递一份说明。”
彭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，面上却仍旧不显山不露水，只朝王副局长微微躬了躬身：“王局长放心，我们队里不会耽误。”
王副局长摆摆手，看看天色，又交代了几句，便带着两个随行的人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