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舟留了下来,他拉着彭羿在田埂边蹲下,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,用铅笔指指点点。
“你回去跟你们大队长说,试验田的地要选在背风向阳、离水源近的地方。三百亩不算大,但得把地块整平,下足底肥。先种红薯和小米,两种都上。”
“红薯地一亩地得备足两车灰粪。小米种要条播,行距不能超过一尺二。这些我过几天下去了,再亲自带人干。”
彭羿点头,又问了几个关键数:种子用多少、播种深度、浇水频次。
林文舟也答得仔细,两人越说越投契。
“我还得在这边多待两天,把县里几个农技干部叫齐了,开个碰头会。”
彭羿应了声好,又跟林文舟说定了时间,才起身往前院走。
老钟头正在前院那排桐树底下蹲着,跟一个看门的老汉东一搭西一搭地说闲话,见彭羿来了,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
彭羿在他身边坐下,把王副局长和林文舟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又说了林文舟对试验田地的具体要求。
老钟头听完,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,连连搓手。
“好家伙,真把试验田挣到咱们红星来了!这可是全乡头一份吧?说不准还是全县第一个把试验田从城关手里抢过来的!”
“钟叔,没有抢这一说。”
彭羿笑了笑:“地得先备好,不然技术员下来一看,地不行,话还要变。”
“这你放心。”
老钟头一拍大腿:“我这就搭车回去,今晚就开队委会,明天一早就把人撒下去整地。我再让人把三号井的水沟清一清,保准林技术员来了没二话。”
“还有,试验田的事儿,回村先别传得太响。”
彭羿想了想,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传得早,万一中间再整出点岔子。先把地整出来,等林技术员下去了,再把试验田的牌子立起来。这叫先干活后说话。”
老钟头点了点头:“行,我先回去整地,你在这里安心培训。三天后你和林技术员一块儿回来,我在队部等你们。”
说完,老钟头把搪瓷缸子往怀里一揣,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当天下午,全县水利农机培训班在农机站的大院子里正式开班。
院子里打扫一新,大门正对的那面墙上,新挂起一条红布横额,上头贴着一行斗大的黄纸字:“全县水利农机技术培训班”。
横幅下头站满了人。
全县各乡选送来的青年骨干,足有三四十个,乌压压一片,把半个院子都占满了。
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有的套着半新的军便装,还有几个别着钢笔,口袋里揣着笔记本,一看就是公社团委或大队推荐上来的积极分子。
人群里嗡嗡嗡地响着说话声。
“听说这回要学水泵拆装,还要教修渠,以前可没人教这个。”
“那可不,县里费了这么大劲,就指望咱们回去当技术员呢。我叔在县农机站干了半辈子,说这东西有前途,比在地里刨食强。”
“你来得早,看见那铁疙瘩没有?就是抽水用的,跟咱队里那台不一样,好像是新式货。”
“别羡慕了,等结业了,咱也回去弄一台,一开机,水哗哗往地里流。”
正说笑着,农机站站长从办公室那扇门里走了出来。
他五十来岁,中等个子,穿一身旧军装,脸晒得黑红,走路带风。
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干部,一人抱着一摞材料,一人提着块板子。
站长往台阶上一站,那吵嚷声就低下去一半。
他轻咳一声,开口说话,声音不算响,场下人人听得清楚。
“同志们!县里办这个培训班,是响应上级水利化号召,为咱们全县培养自己的水利技术骨干!你们都是各公社挑出来的好苗子,回去以后,要把水渠建好、水泵用好,让每一亩地都能浇上水!”
他说完,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台早就摆在墙根下的水泵。
“这三天,你们不光要学理论,还要上手!拆要拆得准,装要装得快,日常保养一样不许落下!我丑话说在前头,谁要是抱着混日子的心思来,趁早收拾包袱回去!农机站不养闲人!”
场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,有人带头鼓了掌。
开课以后,第一课讲的是土渠衬砌。
那老师姓孙,是农机站的技术员,瘦高个儿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
他举着一张大图纸,用一根竹棍在上头比划,讲了土渠怎么挖、坡度怎么降、弯道怎么拐,又说起渠底要铺三合土还是用石头衬。
“土渠最容易坏在弯道。水一急,弯道外沿先冲垮。怎么治?很简单,把弯道修宽半尺,外沿加桩,桩后填三合土,干透了比石头还结实。”
底下的学员听得眼睛发直,有的伸长脖子,有的半张着嘴。
彭羿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那张图上略显粗糙的标注,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些法子,在当下也许算先进,可比起后世的农田水利工程,粗疏得不只一星半点。
土渠衬砌没有提到防渗膜,明沟输水没考虑蒸发损耗,甚至画图的人似乎也没想过渠道和地下水位之间的联动。
但他没有出声,手上捏着一个新领的笔记本,一字一句地记着,偶尔抬头看看图纸,偶尔低头写两行,神色比谁都认真。
第二课讲畜力水泵的拆装保养。
那老师带着几个学员走到铁架子旁,把一台旧水泵的外壳拆下来,对着里头一样样讲解。
铜叶轮、密封垫、轴承套,拆下又装上,三下五除二,动作利索得跟变戏法似的。
“畜力水泵,最怕泥沙。井里打上来的水,要先过沉淀池,再进泵壳。泥沙一多,叶轮磨得快,密封圈坏得早。”
老师抬头扫视了学生一眼。
“你们回去以后,沉淀池必须挖,不能省。每半个月开一次壳,清一次泥,别等着机器不转了才着急。”
彭羿看着那台水泵,在心里默默跟后世的离心泵做了个对比。
结构虽不同,但原理相通,轴承防泥、密封防漏、定期清淤,这些基本门道在任何年代都管用。
他一边听,一边把要点记下来,偶尔在纸边上画几笔简单的结构示意。
周围几个学员渐渐注意到他。
有人探头来看,见他的笔记密密麻麻,还画着图,不由得小声嘀咕:“这人谁啊?记得比老师还细。”
“红星大队的,姓彭,听说他们在山里打了好几口井,水可旺了。”
“打井?就那地方?难怪他听得这么上心。”
彭羿没搭话,只抬起头,朝那几个看他的人笑了笑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他写得极快,可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东西。
那是彭宇今晚会给他带进空间来的,属于另一个世界,却偏偏最能用在这片土地上的知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