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羿把介绍信看了两遍,才抬头问:“明天就报到?”
“对,明天。刘副乡长说了,这是县里给各公社分的指标,你是他亲自点的名。别小看这个培训,学完了,往后队里的水渠、水泵维护都归你。”
通信员喘了口气再接着说话。
“刘副乡长还说,你们红星大队刚打了四口井,这份技术,正用得上。”
通信员把话传得又快又清楚,末了又补一句。
“你可千万去啊,刘副乡长这人性子你晓得,交代的事要是办不成,回头又该训人了。”
彭羿谢过通信员,把介绍信重新折好,贴身收进里衣口袋。
通信员重新跨上车,刚骑出去两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别忘了带粮票和现钱!农机站食堂不收白条子!”
声音在风里飘过来,被自行车卷起的烟尘吞了半截。
彭羿重新上了骡车,石头也听了个半懂,仰头看他:“姐夫,你明天要进城?”
“去县里学习,三天就回来。”
“那学校发的作业,我回来能给你看!”
石头拍着书包:“保证一个错字都没有!”
彭羿伸手在石头鼻尖上刮了一下:“好,你回来说给我听。”
骡车进了村,暮色已经压下来了。
彭羿先把石头送回家,又把骡车赶回自家大院。
苏晚晴正在灯下整理衣料,见他进门,便起身给他倒水。
“明天我要去县里,刘副乡长给派了个培训,学水利水泵,三天。”彭羿说。
“那良种的事呢?”苏晚晴问。
“正好一道办了。种子也已经到县里了,就放在农机站。我这次去,把林技术员带来的良种拉回来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也不多问,只把炕上的衣料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地方。
“那我给你包几件换洗衣裳。三天,县城里冷,别忘了穿厚棉袄。”
彭羿应了,又出门去找老钟头。
老钟头正蹲在自家门槛上编竹筐。月光从院墙外斜过来,把他花白的头顶照得发亮。
他见彭羿来了,也不起身,只往里挪了挪。
“培训令下来了?”老钟头问。
彭羿嗯了一声,把介绍信递过去。
“你只管去学,粮种的事,得拿个准话。要不这样,我跟你一道去,你去培训你的,我去农机站把种子的事办下来。四口井的水已经稳了,队里这几天也没别的急事。”
彭羿蹲下来,跟他小声合计:“农机站那边,张主任说林技术员已经把红薯种和小米种带到县里了。就是头一批试验种,数量不多。我去接洽,让他先给咱们留着。实在不行,就让他亲自来一趟红星大队,把试验田的选点一并定下来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老钟头把手里的竹条一撂,拍了拍腿上的篾屑。
“真能把试验田拉到咱们队,那是什么脸面?往后乡里县里,谁不高看咱红星大队一眼?”
彭羿笑了笑:“这都是后话。先把种子落袋为安。等种子到了地里,秋后打粮,那才叫真章。”
“行,那明儿鸡叫就动身。你先回去陪晚晴,明早我来喊你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黑着,彭羿就起了身。
苏晚晴已经先一步醒了,正借着一豆灯火给他拾掇布包。
几件换洗衣裳,一包干粮,几双净袜子,全被她叠得方方正正,用那块半旧的蓝布裹了,扎得结结实实。
“这些带着路上吃。”
苏晚晴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布包里,又往他手心搁了两个鸡蛋。
“到了县里,先找住的地方,别饿着肚子跑。”
彭羿任她安排,等包都收好了,才把人拉到跟前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我三天就回。你跟小梅在家,少做重活。”
苏晚晴红着脸推了他一把:“快走吧,老钟叔该到了。”
彭羿到村口时,老钟头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,身上那件旧军大衣洗得发白,袖口还缝着块不显眼的补丁。
见彭羿来了,他把缸子往怀里一揣:“走吧。”
两人赶着骡车,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往乡里汽车站赶。
骡子新喂了草料,蹄子有劲,走在黄土路上,哒哒地响。
“老钟叔,您把缸子也带上了。”彭羿笑着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缸子。
“带着呢。”老钟头拍了拍。
“到县里吃饭,能省一分是一分。自己打水不花钱。”
“您是大队长,出门还这么省。”
“大队长咋了?大队长也一样是刨土吃饭的。再说了,这回是为队里办事,该省就省。省下钱能多拉二斤种子。”
天慢慢亮起来。
等他们到乡汽车站时,太阳刚把东边的云烧红了一半。
车上人不多,两人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。
老钟头把搪瓷缸子抱在怀里,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掠过的田地,看了一路。
“这培训你可得好好学。”老钟头忽然开口。
“从前咱队里修渠,都是靠老把式,挖沟挑土垒石头,全凭经验。如今有了新式水渠,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,已经不够用了。你年轻,脑瓜灵,学回来,往后队里的水利就交到你手上。”
“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老钟头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车子在土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,才进了县城。
县城比乡里热闹得多。
街面上已经有了来往的自行车。
路两旁的店铺都下了门板,卖早点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,油条和豆汁的香气混在晨风里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两人下了车,一路打听,穿过两条大街,又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,才看见“县农机站”四个白底黑字挂在一扇灰砖门柱上。
传达室的老头正就着一杯热茶吃烧饼,听说他们是来参加水利培训的,又看了介绍信,才放他们进去,又指了路。
“培训的人在后面宿舍。住宿的先把铺盖放下,到食堂吃碗面。今儿第一天,早上先报到,九点才开始上课。”
两人顺着老头指的方向,进了后院。
院子里摆着一排半人高的铁架子,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水泵零件,有铁皮壳子,有铜叶轮,有弯弯曲曲的出水管,还有些彭羿叫不出名字的螺丝和阀门。
他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微微发亮,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彭羿指着一个圆头圆脑的铁家伙问。
“水泵。”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旁边走过,随口应了一句。
“抽水用的,等上课你就知道了。”
彭羿点点头,把目光收回来。
宿舍不大,靠墙两排通铺,每铺一床薄被一条旧军毯。老钟头先占了靠窗的位置,把搪瓷缸子往床头一放。
彭羿把包袱放下,走到窗边朝外看,他忽然觉得,这三天可能比想象中要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