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天已经黑透了。
城郊路边停着一辆私家车,老郑坐在驾驶座上,手里握着手机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那个拨号键,他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车窗半开着,冷风裹着土往车里灌,吹得人浑身难受。
二十分钟前,林国栋打来电话,只有冷冰冰一句话。
今晚动手。她活着,我们都得死。
老郑靠在椅背上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田野,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跟林国栋这十五年的日子。当年在码头一起扛包,两个穷得叮当响的人,一步步往上爬,爬到现在这个位置,脚下踩的全是灰的、黑的,早就回不了头了。
说怕,也谈不上,就是胸口堵得厉害,喘不上气。
没人能退。
他终于抬起手,拨出了团伙领头人的电话。响了两声,通了。
喂。
林总定的,今晚动手。目标是姓云的女人。
对面立刻回话。
知道了。
别用枪。老郑直接打断,动静太大,容易招警察。用刀,干净利落,完事马上撤。
行。
六个人都到位了?
齐了。两个人先近身动手,车子随时接应,剩下的人守路口望风。得手就散,真出了事,各跑各的,互不牵连。
老郑沉默了两秒。
还有事?
对面问。
没了。
挂了电话,老郑把手机往副驾一扔,抬手揉了揉眉心,然后发动车子,慢慢朝市区开去。
一场暗杀,悄悄就位。
同一时间,市区一处出租屋。
灯很暗,晃得人眼睛发晕。
一个男人抬头问。
今晚就动手?这么急?
另一个人弯腰从床底摸出一把短刀,刀身冷森森的。他熟练地套上黑色外套,把刀刃遮住,语气麻木。
老板催得紧,拖不得。走了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门,黑色轿车钻进夜色,朝云舒的住处疾驰而去。
沈氏大厦,顶楼,董事长办公室。
整栋楼早就没了白天的动静,层层灯火都灭了,整层办公区黑漆漆的,只有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孤零零的,在夜里格外扎眼。
秘书轻轻敲门,探进半个身子,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沈总,已经八点多了,楼下员工都走光了,您还不回去吗?
沈默言低着头,笔没有停,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,头也没抬。
你先下班,门锁我来处理。
秘书看着他绷紧的侧脸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笔突然停住。
沈默言放下钢笔,视线扫过铺满整张办公桌的材料。
车祸案的全部调查卷宗,角膜摘除同意书的复印件,林知薇收买证人的完整银行流水,还有一沓深夜偷拍的模糊照片。最上面那张,清清楚楚拍着林知薇和沈建峰站在私人会所门口。
他伸手,一份一份翻,动作很慢,每看完一份,就整齐归位,一点不漏。
四年的谜团,执念,恨意,所有被刻意盖住的真相,此刻全摊在他眼前。
翻完最后一页,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,重新拿起笔。
第一行字,他写了很久,笔落在纸面上,迟迟没动,反复悬着,最后才落下沉重的笔画。
四年前,林知薇向我出示伪造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与聊天记录,谎称云舒父母是害死我双亲的凶手。
写完这一句,他停住了。
办公室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。
他低着头,看着白纸黑字,继续写。
我信以为真,因此恨了云舒整整四年。
庭审当日,我当庭宣称,我与她只是商业联姻,毫无感情。彼时的我,始终笃定,她是我仇人的女儿。
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的庭审画面。
法庭上很安静,很严肃。云舒站在被告席里,隔着几米远,遥遥望向他,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,清亮,又委屈。
而他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,没有看她一眼。
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。
是我当庭作证,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。
短短一句话,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静坐了很久,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,愧疚,悔恨,还是自嘲,他说不清。
缓了良久,他才再次提笔。
后续角膜摘除手术的同意书,是我亲笔所签。彼时我早已察觉疑点,隐隐觉得事有蹊跷,却刻意回避查证,一味逃避。这件事,我躲了整整四年。
写到躲字时,笔重重一顿。
这是他这四年堵在心底、无处宣泄的罪孽。他一条一条写清楚,该写谁就写谁,都写明白。
策划车祸、出资买凶的幕后主使为林国栋、方景琛,我并未参与核心谋划。林知薇负责伪造全部证据,落实陷害流程,详细佐证与完整细节,全部附于后页材料。
写完所有罪状和佐证线索,信纸还剩下大半页空白。
他看着那片空白,无数被刻意封存的画面,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。
会所走廊尽头的密闭房门,屋内压抑的动静,高尔夫球杆砸落的沉闷声响,铁链锁在脖颈上的冰凉触感,还有云舒一次次绝望喊他名字的声音。
以及,林知薇被废掉的那条腿。
这一桩,他一个字都没写。
他心底没有半分愧疚。
林知薇骗了他四年,颠覆他的认知,害死他的父母,打掉他和云舒未出世的孩子,亲手拆散两个家庭,害得云家彻底家破人亡。废她一条腿,根本算不上什么报应。
这是他这篇自首材料里,唯一的隐瞒。
也是他唯一的私心。
他不愿忏悔,也不愿提及。
静坐良久,他收回思绪,落笔签字。手指蘸上红色印泥,重重按在落款处,指纹清晰分明。
所有供述文稿、证据材料,被他逐一整理整齐,塞进牛皮纸袋,仔细封口,折好边角,按压严实。
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脚下万家灯火。街上车来车往,霓虹灯闪个不停,热闹得很。没人知道,这间漆黑深夜里独亮的办公室,有人亲手撕碎了自己的前程、名声与地位,准备用余生赎罪。
这一袋证据交出去,他数十年打拼的一切,都会全没了。
地位,名誉,身家,全部清零。
但他想起法庭上云舒通红的双眼,手术台上冰冷的签字,墓碑前两条冰冷的人命。
亏欠太多,早该偿还。
该还了。
低声一句自语,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。
他抬手拨通内线电话,声音很稳,听不出情绪。
秦川,上楼一下。
不到三分钟,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秦川外套都来不及穿,头发微乱,明显是从楼下停车场一路狂奔上来的,还喘着气。一眼看见桌面上摊开的公章、U盾,还有封好的牛皮纸袋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出什么大事了?
沈默言把股权变更、人事调动的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沈建峰安插在公司的所有眼线,我已经全部调离核心岗位。后续公司所有大小事务,必须由你和老陈双人签字,方可生效。
秦川眼睛猛地一缩,一下读懂了他的意思,声音都变了。
你到底要干什么?你要去哪?
沈默言手指一点,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推到他眼前,看着他说。
这里是全部证据,你亲手交给方远征。原件上交留存,备份找第三方机构妥善保管,绝对不能遗失。
秦川低头看着那个袋子,手指微微发颤,声音哑了。
你这是打算自首?
沈默言没有应声。
他没说话,等于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