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别墅,书房。
白天,周律师跑了一趟督查组。
结果还是一样,会见申请直接被打了回来。
那张驳回回执单,随意丢在书桌角落。
纸面密密麻麻全是折痕,被人反复翻看揉捏了无数次。
林国栋在书房坐了整整半宿。
烟一根接一根,没停过。
烟灰缸早就塞得满满当当。
溢出来的烟蒂,有的堆在桌面上,有的直接滚落到地板。
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也不透风。
整间屋子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味。
别墅其他楼层,还能听见佣人走动的细碎动静。
唯独这间书房,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咔哒。
轻微的开门声响起。
陈戈推门走了进来。
夜里气温极低,他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宿,身上还带着一身的疲惫。
他没多余动作,快步走到书桌前站定。
林总,王兵的那个,我们动不了。
城东那栋独院,看着偏僻,防守却严得离谱,里外布了三层岗。
外围全是暗哨,楼里二十四小时轮岗值守。
不管是送东西的、修水电的,只要靠近门口,一律严查证件、核对人脸。
我们的人蹲守了两天两夜,换了三拨身份试探,连院子大门都摸不到。
他顿了顿,心里发沉,硬着头皮补充。
守在那里的不是普通保安,是陈家那边调来的专业人手,个个经验老道,看得特别死,一点漏洞都不给留。
林国栋指尖骤然一顿,抬眼看向他,眼底压着腾腾火气。
废物。
当初处理老吴、何斌的时候,你们手脚不是挺利索。
现在连一个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人,都碰不到。
陈戈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这两件事根本没法比。
老吴和何斌,都是孤身一人,没有防备,也没有后手。
但王兵的那个不一样。
他是对方手里最关键的人证,是那边重点保护的对象。
对方恨不得把他死死焊在病房里,护得密不透风。
他们连院子都靠近不了,根本没有半点灭口的机会。
书房安静了足足半分钟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,滴答滴答地响着,格外磨人。
林国栋压下火气,声音低沉冰冷。
还有别的事吗。
暂时没有了。
我已经加派人手在周边死守,随时等机会。
陈戈低声回话,垂着手站在一旁,安静等候发落。
不到两分钟,书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老郑快步走了进来,手里紧紧抓着手机,脸色比刚才的陈戈还要难看。
林总,荒地那边出事了。
林国栋眼神骤然一厉。
说清楚。
去抢包的那伙人,彻底栽了。
老郑咽了口唾沫,语气凝重。
带队的那个寸头,带着人过去抢包。有人半路带人杀出来,把现场搅了。
寸头一看情况不对,当场开车跑了,带走了几个,跑散了几个。
他手下两个小弟跑得慢,没来得及上车,被警察当场按住了。
最关键的那个帆布包,最后落到督查组手里了。
砰。
一声巨响。
林国栋手里的雪茄,狠狠砸在茶几上,直接断成两截。
他猛地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。
一群没用的东西。
连一个包都抢不回来,我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。
陈戈和老郑双双低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那个帆布包里装的是什么,没法确定。
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。
姓王的跟了知薇五年,什么脏活都经他的手。
他要是留了什么后手,随便拿出一样,都够咬死林知薇,彻底拖垮整个林家。
之前他们还能侥幸指望姓王的昏迷、死无对证。
现在人醒了,东西也落到督查组手里。
等于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,具体捅哪儿、捅多深,他们自己都摸不准。
怒骂一通后,林国栋重重坐回沙发,粗重地喘着气。
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水。
老郑等他情绪稍稍平复,才小心翼翼开口。
林总,您先别急。
证据包是刚交到那边手上的,我托的人传回消息,人刚押回办案中心,包还是封死的,还没拆开核对。
那两个被抓的小弟,都是底层跑腿的小人物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包里是什么,更牵扯不到您头上。就算连夜审讯,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我们,还有缓冲的时间。
林国栋没说话,五指死死抓着沙发扶手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点缓冲根本不顶用。
等那边把证据包拆开。
一旦包里的内容跟姓王的口供对上,下一个被彻查的,就是他林国栋。
沉默几秒,他抬眼看向老郑。
我让你查的事,怎么样了。
老郑立刻回神汇报。
您交代的两件事,都摸清眉目了。
第一件,督查组那个姓方的,他家里人的信息,基本查透了。
他爱人在省档案馆上班,朝九晚五,通勤路线特别固定。
孩子读省实验小学三年级,每天由奶奶负责接送,作息、路线全都稳定,我们已经全部记录好了。
说到这里,老郑忍不住出声劝阻。
但林总,这个人的家人,真的动不得。
他是省厅督查组的核心人员,手里握着重点督办大案。
一旦我们动了他的家属,就是捅破天的大篓子,全省督查系统都会彻底炸锅。
到时候不计代价彻查,我们根本兜不住后果,得不偿失。
林国栋冷冷盯着他,一言不发。
老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。
第二件,那边三个人的出行规律,也全部摸透了。
姓云的那个女人,现在就是公司、住处两点一线。
白天待在云起大厦,晚上回私人别墅,身边常年跟着苏曼,安保配置拉满,全程车接车送,几乎没有漏洞。
温家那个小子,行程最杂,公司、码头、城东安全屋来回跑,身边随从众多,防护也很严密。
三人里相对最弱的是沈家那个。
他只往返沈氏总部和律所,身边就一个助理跟着,安保是最松懈的。
汇报完毕,老郑站在一旁,静待林国栋定夺。
林国栋靠回椅背,闭上双眼。
脑子里飞速复盘眼下所有烂透的局势。
女儿林知薇被关押在办案中心,死咬零口供。
可没有口供,根本挡不住铁证如山。
之前花钱打通的所有人脉、关系。
在省厅督查组的高压督办下,全部作废,连律师会见都被死死卡住。
康凯出事、何斌被杀、老于跑路。
如今姓王的苏醒,终极证据彻底丢失。
所有常规能用的路子,全部堵死。
继续被动等下去。
等那边把所有证据捋顺,串起全部线索。
下一个落网的,就是他自己。
到时候别说救人,整个林家都会彻底覆灭。
足足沉默了五分钟。
林国栋猛地睁眼,眼底寒意彻骨。
外地调来的那批人,到了。
老郑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最怕的一步,林国栋还是要走。
他低声回道,到了。
一共六个人,全是外地生面孔,身上都背着案子,从没在海城露过面。
目前全部藏在城郊出租屋,不用本地手机号、不用真实身份,隐蔽性极强。
定金已经预付一半,说好办完事后立刻撤离,绝不逗留。
书房再次陷入死寂。
老郑看着林国栋决绝的脸色,迟疑再三,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林总,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。
这真的不是小事。
以前我们处理的都是老吴、何斌这类单个知情人,动静小,事后也好收尾。
但姓云的那个女人不一样,她现在身处风口浪尖,关注度极高,安保又严。
真要对她动手,必然闹出天大的动静,警方会死咬不放。
只要出半点纰漏,我们所有人都得彻底栽进去。
我跟了您十五年,从司机做到心腹,脏活黑活从没少干。
但以前都是私下处理零星小人物,从没敢搞这么大的阵仗。
动那个女人,就是彻底和对方撕破脸,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豪赌。
林国栋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,只剩绝境里的狠绝。
退路。
他扯了扯嘴角,笑意冰冷刺骨。
你觉得我们现在,还有退路吗。
知薇还在里面坐牢,姓王的醒了,关键证据落在警方手里。
等那边把所有证据和线索串完,下一个被抓的就是我。
到时候我们全家进去,林家彻底覆灭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字字狠厉。
不赌,就是坐着等死。
赌一把,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都到这地步了,还讲什么规矩。
他们步步紧逼赶尽杀绝,就别怪我不义。
老郑定定看着他。
他太了解林国栋了。
十五年相伴,他最清楚。
这人越是身处绝境,下手就越狠,从来不会坐以待毙。
沉默几秒,老郑缓缓点头。
我明白了。
那……先从谁下手。
林国栋指尖轻敲沙发扶手,语气笃定。
先动姓云的那个女人。
老郑微微一愣,下意识劝说。
可那个女人安保最严、热度最高,风险是最大的。沈家那个防备最弱,反而更好下手……
林国栋直接出声打断。
沈家那个不值一提。
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,动他不痛不痒,只会打草惊蛇。
要动手,就打对方的核心七寸。
姓云的那个女人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。
她一乱,对面全盘节奏都会乱。
姓王的那小子那边安保防护、证据递交进度、股市的牵制布局,全部都会出问题。
只有打乱他们的节奏,我们才有喘息空间,才有机会捞出知薇。
他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与恨意。
况且,所有事,都是她挑起来的。
不先动她,动谁。
老郑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再劝阻。
他懂了。
到了这种死局,捏软柿子毫无意义。
唯有直击核心、掀桌破局,才有一线生机。
明白。我现在就去安排。
老郑说完,转身准备出门。
手伸进兜里,碰到了那台专门联络外围人手的私密手机。
手刚碰到冰凉的机身,他的动作突然僵住。
手微微发抖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,指令一旦下达。
就彻底没有任何回头路。
手上沾了这种级别的血,一辈子都洗不干净。
动那个女人,不是简单的灭口。
是彻底掀翻所有局面,开启死战。
一旦开头,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赌赢了,林家稳住,他的心腹位置依旧稳固。
可一旦赌输,所有罪责都会被推到他身上。
他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。
原地犹豫了短短两秒。
最终,老郑悄悄把伸向口袋的手,收了回来。
林国栋此刻正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背对门口,没有察觉他这细微又致命的动作。
书房重新陷入死寂。
老郑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没拨那个电话。
可他心里也清楚,林国栋既然定了这个方向,就算他不动手,林国栋也会找别人动手。
他只是暂时把这个雷,往后拖了一拖。
整栋别墅,早已被深夜的寒意笼罩。
一场席卷所有人的狂风暴雨,正在暗处一点点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