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的时候,第一批破拆设备运到了山脚。
山路太窄,重载车开不上来。所有设备拆成零件,靠人力加小型手推车往山上挪。二十多个队员排成队扛着钢管钎头,泥地里一步一滑,没人敢放慢脚步。
地质队三个人先到了现场。背着仪器绕着塌方山体走了两圈,又在洞口测了十几分钟数据,结论很快出来。
“岩层碎得厉害,山体一直在渗水,围岩已经软了。”地质队长把图纸摊在临时棚里,指着标红的塌方段,“现在硬挖,破碎锤的震动会进一步震松岩层,随时可能二次塌方。标准流程是先打锚杆加固岩体,等结构稳定了再分步开挖,最少要一天半。”
话音刚落,温景然走了进来。裤腿沾着泥,衬衫领口敞着,满眼红血丝。他刚在山脚接完电话,协调第二批设备空运的事,后半段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不能等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熬了整夜的沙哑,“里面的人已经埋了快六个小时,空气、水、食物都有限。再等一天半,人早就没了。”
“温先生,救援有规程,盲目开挖只会死更多人。”地质队长皱起眉。
“规程是给普通情况定的。”温景然看着他,“里面困着活人,每多等一分钟,生还概率就降一分。我等不起。设备我出,人我加钱雇,出了意外责任我全担。现在立刻开工。”
眼看两人僵持,陆正山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各退一步。”他说,“边挖边加固。先清洞口浮石,打通主矿道入口。支护组跟在作业队后面,挖一米打一米的锚杆。两边同步,既抢时间,也保安全。”
地质队长沉默几秒,点了头:“可以。但丑话说在前面,一旦监测到岩体异常,必须立刻撤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温景然说。
命令很快传下去。两组队员换好防护服、戴好安全帽,扛着工具往洞口走。液压破碎锤最后组装完成,通上电,钎头对准了洞口的碎石堆。
早上八点,作业正式开始。
破碎锤砸在石头上,哐哐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。碎石渣四处飞溅,洞口很快腾起一层灰。
警戒线外站了不少学员,都盯着洞口的方向,没人说话。
苏曼站在警戒线最前面。她胳膊上的伤口简单包了下,眼睛死死盯着洞口,每隔几分钟就拦住路过的救援队员问一句进度。
“里面推进多少了?”
“有没有生命迹象?”
“我能进去帮忙吗?我身手好,能搬东西。”
每次得到的都是同一句答复:“非作业人员不能进,在外面等消息。”
她也不闹,问完就退回去,继续站着。从开工到现在,她没挪过地方,脚边放着没开封的面包和水,一口没动。
离她不远的地方,赵磊独自站着。
。他也盯着洞口,姿势从站着到后来蹲下去,再站起来,全程没人跟他说一句话。
旁边的学员刻意往另一边挪了挪,留出好大一块空当。有人回头看他,眼神里全是埋怨和嫌弃,看完就转回头,没人上前搭话。
周远蹲在更远的路边,抱着膝盖往洞口望。赵磊往他那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想说话,周远直接别过脸,连眼神都没跟他对上。
没人安慰,连一句指责都没有。所有人都默认了——这场祸是他闯出来的,
临时指挥棚里,救援队的技术人员盯着岩体应力监测仪,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数据。温景然站在棚子门口,
进度比预想的慢。
边挖边加固,每往前推进一点,就要停下来打锚杆、固定侧壁。一上午四个小时,总共推进了四米多。
到中午十二点,破碎锤突然停了。
作业队的人从洞里跑出来,满头灰地找队长汇报:“前面卡了块大石头,完整的花岗岩,硬度太高。钎头砸上去只掉点石屑,硬砸容易弄坏设备,还会震得周围掉碎石。得换重型钎头,打孔分次破碎。”
“要多久?”救援队长问。
“换钎头半小时,打孔加破碎,最少两个半小时。”
救援队长转头看向温景然。
温景然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
“换。”他说,“尽量快。”
队员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工具。
现场暂时安静下来,
陆正山拿了两份盒饭走过来,递一份给温景然。温景然接过来放在旁边石头上,没动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陆正山说,“下午还有得熬。”
温景然没应声,视线依旧落在洞口。他脑子里反复闪凌晨那个梦——空荡荡的房间,满手的血,云舒说“你以后好好过日子”。他闭了闭眼,把画面压下去。
不会有事的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警戒线边,苏曼看见作业停了,立刻往前走了两步,刚好被执勤队员拦住。
“怎么停了?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遇到巨石了,换工具。”队员答。
她抿了抿嘴,又往洞口的方向望了望,没再往前闯。她知道现在闯进去只会添乱,可一想到云舒一个人埋在黑漆漆的矿道里,她心口就像被石头压着,喘不上气。
是她没看好人。温景然骂得没错。
下午两点半,重型钎头换好了。
破碎锤重新启动,哐哐的巨响再次炸开。一下,又一下,每砸一下,地面就跟着微微震一下。
指挥棚里,技术人员盯着屏幕,眉头越皱越紧。应力数值在持续往上跳,跳得越来越快。
他刚要拿起对讲机喊撤,仪器上的指针突然猛地打到头。
“快撤!应力崩了!”
他话音刚落,洞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深处滚出来的闷雷。地面跟着晃了一下,洞口猛地涌出一股黑灰色的尘土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破碎锤的声音停了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。
下一秒,洞口的烟尘里跑出来几道人影。是洞内的作业队员,一个个满脸灰,咳得直不起腰,安全帽上全是碎石渣。
“人都出来了!”跑在最后的队员喘着气喊,“听见预警我们就往回跑,差一步就被埋了!”
“设备呢?”救援队长快步迎上去。
“破碎锤没来得及拖……全埋里面了。”队员摇头,“刚挖开的那五米通道,也全堵死了,比之前塌得还实,连条缝都没剩。”
苏曼听见这句话,脸色瞬间白了。她一把掀开警戒带就要往洞口冲,被两个队员死死拦住。
“让我进去!”她声音都抖了,“她还在里面!”
“不行!现在进去就是送死!余塌还没停!”
温景然也走了过来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。他站在烟尘还没散的洞口前,看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,
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他转头问陆正山,声音冷得像冰,“老矿道的支巷,有没有能绕到塌方段后面的?”
“图纸上标了三条,但都是几十年前封的,入口早就堵死了。”陆正山沉声道,“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,说不定早就塌完了。”
“找入口。”温景然说,“所有支巷入口都找出来,能通的都试一遍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救援队长立刻接话,“废弃支巷没有支护,进去就是赌命。”
“我去。”温景然说。
“不行。”陆正山立刻反驳,“你没进过矿洞,地形复杂又黑,进去只会添乱。要探路也是我去,我年轻时进过这片矿,主巷道我还记得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温景然转过头,眼神沉得吓人,“她在里面,我不可能在外面等着。”
两人正僵持,指挥棚里突然跑出来一个技术人员,手里拿着气体监测仪,脸上带着点不敢置信的神色。
“温先生!陆教官!”他跑得气喘吁吁,“通风口的二氧化碳浓度,刚才突然升了一点!波动很规律,不像是自然溢出的!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风卷着尘土刮过洞口,没人说话。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,砸进了所有人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里。
没人敢百分百确定那是什么。
可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同一个地方想——
那是呼吸。
是里面的人,还活着。
没人知道里面的人还能撑多久,也不知道下一条能通的路在哪里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座黑漆漆的矿洞,等着一个生死未卜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