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泛鱼肚白，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救援队长说，这山体再震一次，里面的人必死，外面的也得搭几个。
陆正山说，就没有别的法子绕进去？老矿道不是还有好几条岔路。
救援队长摇头。图纸都是几十年前的，好多岔路当年就封死了，谁也不知道通不通。现在岩层震松了，乱钻进去，指不定哪片就塌了，进去多少埋多少。
陆正山没接话。他站在洞口外面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，看着山体上那道越裂越宽的缝。
山脚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，轮胎碾着碎石子发出刺耳的响。
温景然推开车门下来，反手甩上车门。
两个执勤的学员立刻跑过去拦他。
学员说，先生，这里是救援现场，无关人员不能进，请你退到警戒线外。
温景然说，我是家属，滚开。
学员说，不行，教官交代过，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，这是规定。
温景然说，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。里面埋的是我的人，你拦得住我吗。滚
学员还想再说，抬头对上他的眼神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俩人对视几秒，学员没有在拦
温景然往里走。陆正山听见动静，从洞口方向迎上来。
陆正山说，温先生。
温景然没停，眼睛直冲着洞口方向走。陆教官，你训练营就是这么管的。学员闯禁区你不知道，劫匪窝在矿道里你不知道。塌了，你知道了。
陆正山跟在他旁边走，劫匪的来路警方已经在查了，应该是流窜的犯案人员
温景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他。云舒是去救人的，现在人被埋在里面。你这个教官当得真好。
陆正山说，是我的管理责任，我认。但现在说这些没用，先把人救出来再说。我会负责的
温景然哼了一声。等救出来再说？等救不出来，你负责任有个屁用。
陆正山没反驳，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温景然没再跟他掰扯，转身走进临时搭的勘测棚。
陆正山跟进去，指着屏幕上的矿道图纸给他讲情况。
赵磊四个人为了抄近路省时间，赶上突降暴雨，他们躲进矿洞避雨，刚好撞上三个持枪的劫匪，四个人全被扣了。云舒他们后来发现不对劲，安排周远回去报信，剩下三个人摸进去救人。中间两边动了手，劫匪慌了碰着矿里存的老炸药，炸塌了西边的窄巷。云舒把赵磊推出来，自己慢了一步，被堵在里面了。
现在窄巷完全堵死，刚才已经震了两次小的，余震没断，随时可能二次塌方。
温景然看着屏幕上泛黄的老图纸，线条歪歪扭扭，好多地方标着模糊不清的“废弃”字样。
他说，就这一张破图？
陆正山说，这矿废弃快三十年了，能找到这张总图已经不容易。很多分支巷道当年封的时候没留记录。
温景然说，废物。
温景然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救援队长。设备什么时候到。
救援队长说，天亮前能到第一批。山路太窄，重载车上不来，得在山脚转运，靠人力和小型推车往上运。预计还要三个小时。
温景然说，三个小时？里面的人能等三个小时？
队长说，我们也想快，但条件就这样。山上没修重型设备的路，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。
温景然说，通风口呢，先把通风口打通，先确认里面有没有空气。
队长说，通风口的位置我们已经定位了，就是当年的排气孔，口径小，管壁还锈了，得一点点扩，快不了。我已经安排一队人先过去了。
温景然说，扩也得扩。通了风，人才能多撑一会儿。搜救队随时准备着，通道一开立刻进人。
队长点头，转身出去安排。
棚子里剩他们两个人。陆正山站在边上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。
温景然说，你训练营开了这么多期，禁区就从来没人查过？
陆正山说，每年休营期都会派人巡逻一遍。这批劫匪应该是最近半个月才摸进来的，赶巧了。
温景然说，赶巧？一句赶巧就完了？
陆正山说，等这事结束，我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，绝不含糊，救人是第一位的。
温景然没再接话。他盯着图纸上标红的塌方段，凌晨那个梦的碎片又冒出来。白房间，她坐在对面，手往下滴血。
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头，把那画面压下去。
时间一点点耗着。外面时不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，还有队员喊号子的动静。
凌晨四点整，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地面猛地震了一下，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洞口方向传来惊呼，碎石哗啦啦往下砸，大的有脸盆那么大，顺着坡滚了老远。
救援队长从洞口那边跑过来，安全帽上沾了厚厚一层灰。
温先生，不能再挖了。队长喘着气说。岩层结构已经全碎了，山体还在往外渗水，裂缝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山顶。现在机械再上去作业，整片山体都可能垮下来。里面的人出不来，外面的人也得搭进去。
温景然说，继续挖。
队长说，真不行。生命探测仪的信号全被碎石层吸收，根本穿透不了。我现在连她具体在哪个位置都摸不准。盲目开挖，万一触发第三次塌方，里面最后那点生存空间都能给填实了。
温景然说，那你说怎么办。坐着等？等到里面氧气耗完，人没气了再挖？
队长说，现在最稳妥的是等地质队的人过来，先测岩层稳定性，找最安全的开挖点。不然就是拿人命赌。
温景然说，赌？里面的人现在就在赌。你跟我说稳妥？
队长说，生还概率不到千分之一。这种情况下继续作业，不是救人，是送死。我的队员每条命都是命，我不能让他们去赌。
温景然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千分之一就不是概率了？千分之一的机会，你就直接放弃了？
队长说，我不是放弃，是不能蛮干。矿山救援有规程，这种条件下强行开挖，死亡率百分之百。
温景然直接打断他。去你妈的规程。我告诉你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你缺设备我给设备，缺人我调人，缺钱我出钱。你要是敢停，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干不下去。
队长也没退。温先生，我知道你急，但急没用。你就是把我撤了，换谁来都一样。地质条件摆在这里，瞎挖只会死更多人。我不能拿我队员的命换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。
温景然说，几乎不可能，就是还有可能。你不挖，我找人挖。你不干，有的是人愿意干。
队长和他对视几秒，最终移开目光，伸手把安全帽重新戴好。我只能在地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力。超出安全范围的，我不会让我的队员去送死。
说完他转身往外走。
温景然冲他背影喊。她要是出不来，你、你的队员、你这个救援队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队长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他走回洞口那边，对着愣在原地的队员吼了一声。看什么看，先把洞口浮石清了，注意头顶！
队员们回过神，拿起工具继续干活。
温景然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才接通，那头的人还带着点睡意。
温景然直接说。矿山重型破拆设备，小型液压破碎锤和切割锯，两个小时内送到山脚矿区。空运也好，开路也好，我要在两个小时内看到设备。
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。温总？两个小时不可能啊，这山路弯多坡陡，重载车根本开不快，而且这边直升机降落点离矿区还有三公里，设备转运也得时间。
温景然说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。拆开运，直升机吊，人扛也行。两个小时到不了，你这个供应商也别做了，以后整个行业没人会用你家设备。
那头的人还想再说，温景然直接挂了电话。
旁边的临时帐篷里，赵磊蹲在最里面的角落。外面的对话他全听见了。
周远坐在帐篷门口，脸上也全是灰。
赵磊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外面那人是谁。
周远说，好像是云舒的家属，姓温。听苏曼提过一句，很有来头。
赵磊说，他会不会把气撒咱们头上。
周远没回头。本来就是你们的错。要不是你非要闯禁区，根本不会有这些事。
赵磊回想起
进营第一天，他站在队列里跟旁边的人说，看着细皮嫩肉的，肯定撑不过三天。
分组那天，他堵在操场，对着云舒说，捡了三个没人要的边角料，等着一轮出局。
越野考核，他故意往她胳膊上撞，看着她手背蹭在树疤上流血，他还甩了句，不行就别练了。
刚才在矿道里，炸药炸响的瞬间，是她在背后推了他一把，他才冲了出来。
她自己没出来。
赵磊说，我当时就是想拿第一。我没想到里面真有劫匪。
周远说，现在说这些有啥用。人都埋里面了。
赵磊张了张嘴，想再说点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道歉没用，认错也没用。人是他害的。
帐篷外，苏曼从另一边走过来。脸上全是灰，裤腿上沾着泥，胳膊上的伤口简单包了一下，纱布都渗血了。
她站在温景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苏曼说，温总。
温景然没回头。你还有脸过来。我让你进去看着她，你就是这么看的。
苏曼说，当时劫匪要对两个女孩动手，云舒说不能见死不救。我拦过，拦不住。
温景然说，拦不住？你不会硬拦？她疯你也跟着疯？明知道里面有枪有劫匪，还往里面冲。
苏曼说，计划是一起定的。王峥引开洞口的人，我和她从通风口进去解救人质，速战速决。谁也没想到矿里有炸药，更没想到他们会点炸药
温景然转过身看她。计划？就是这么个计划，把她扔里面了？
苏曼说我知道你生气，但现在指责谁都没用。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人救出来。
温景烦躁的很
苏曼说，我去那边盯着，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。
说完她转身走了。
陆正山从洞口走回来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递到温景然旁边。
陆正山说，先喝口水。设备上来还得一阵，你总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。
温景然没接。
陆正山说，等下第一批设备到了，我带一队人进去找。我年轻的时候进过这片矿，对主巷道熟。
温景然终于转头看他一眼。你进去有什么用。真再塌了，多埋一个。
陆正山说，学员是在我营里出的事，我得负责。总不能让救援队员冲前面，我在后面站着。
温景然扯了一下嘴角。负责。你负得起吗。
他把水放在温景然脚边的石头上，转身又去了洞口。
温景然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，没碰。
他想起上次在码头，也是这样。火烧起来，她在里面，他在外面。
那时候他跳进去了，把人捞出来了。
这次不行。
石头堆得像山一样，他扒不动。
他只能站在这儿等。等设备，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的结果。
眼睛看着塌方的方向，没挪开过。
没人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没
温景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她不能死在这儿。
绝对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