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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寿宫的夜,静得能听见烛泪一滴一滴落进铜盏里的声音。

甄嬛没有睡。

她倚在窗边,手里握着那面铜镜,镜中那张倦怠的脸在烛火里忽明忽暗。方才梦中母亲跪在金砖上的那一幕还黏在心口,挥之不去——皇帝看着母亲时那种失态的、像是魂魄被抽走的眼神,她前世见过一次,今夜又梦见一次,两次都一样的烫手。

她合上镜盖,搁在妆台上。

玉娆。

这两个字一浮上来,便像水里冒出的气泡,一个接一个,挡也挡不住。

她这一生里,关于玉娆的记忆太少了。幼时在府里,玉娆还小,跟在她身后喊“姐姐”;后来她入宫,玉娆在府里长大;再后来甄家获罪,玉娆随父母远赴宁古塔,吃尽苦头。等玉娆再入宫,已是她回宫为贵妃那年。

那一段日子……甄嬛闭了闭眼。

是她前世最不愿细想、却又记得最清的一段。

那时候的皇帝,眼里看玉娆的样子,她至今想来都觉得刺骨。

最先起来的,是赐名那一日。

永寿宫内,茶香袅袅。皇帝来得突兀,说是瞧她,目光却一直落在玉娆身上。玉娆那时还拘着规矩,垂首立在甄嬛身侧,不卑不亢。

皇帝笑着开口:“你的名字是玉娆。娆者,主娇娆妩媚,美则美矣,却与你的刚烈性子不太相符。女子温婉柔和,朕赐你一名,叫玉婉好不好?”

甄嬛当下便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“婉字也就罢了,可有什么出处吗?”她缓缓问,“总不能说皇上赐名,是随便捡了个字来送了三妹。”

皇帝兴致很好,拈着茶盏道:“扬绰约之丽姿,怀婉娩之柔情。张华的《永怀赋》,可是褒扬美人的句子,如何?”

玉娆那时抬了眼。

她手里转着一方绢帕,神色淡淡,嘴里却一字一字念出来:“美淑人之妖艳,因盼睐而倾城。这篇《永怀赋》乃是悼亡之作,臣女还活生生站在皇上眼前呢。”

皇帝笑意一滞。

甄嬛顺势接上,声音又稳又利:“既惠余以至欢,又结我以同心,交恩好之款固,接情爱之分深——张华的《永怀赋》乃是悼念亡妻。皇上,您不会是有以玉娆为妻之心吧?”

皇帝忙道:“宫中妻妾嫡庶之分甚为分明,妻者惟中宫皇后,朕无此心,只是……”

“臣妾福薄无德,甘居妾妃之位,侍奉皇上终身。”甄嬛截住他的话,“而玉娆性子高傲,必不能为人妾室侍奉左右。”

皇帝看她一眼,语气放得缓:“你虽为妾室,却是朕的爱妾,又贵为贵妃,一人之下而已。你妹妹若得如此,也不算辜负。”

“臣妾的二妹虽得十七爷钟爱,却也是侧福晋之位。”甄嬛看着他,一字不让,“臣妾并无觊觎后位之心,只是皇上——你难道忍心看臣妾的姐妹,都为人妾室吗?”

皇帝沉默半晌,终是退了一步:“不过是赐名而已,倒好端端地惹起你伤心了,可见是朕莽撞。这婉字不好,咱们以后不提了。你妹妹还小,日后若有好人家,朕再好好为她留心。”

玉娆从头到尾没接那“婉”字。

甄嬛记得,那方绢帕在妹妹指间转了又转,像是无声的一句——你不给我的东西,我不接;你想套我的名,我不认。

其后便是鸳鸯佩。

皇帝那日来永寿宫,屏退了旁人,只把一枚白玉鸳鸯佩搁在玉娆手里,笑道:“这枚鸳鸯佩,你拿着。过些日子朕再来取。”

玉娆没敢戴,也没谢恩。等皇帝一走,便将玉佩捧到甄嬛面前。

“长姐,这东西我留不得。”

甄嬛接过来,指尖触到那玉佩温润的质地,心里猛地一沉。这东西她认得——是皇帝腰间从不离身的私物。纯元皇后旧年所赠之说,宫里早有传闻。

她抬手抚了抚玉娆的发顶,声音低得只有姐妹二人听得见:“这枚鸳鸯佩是皇上异常珍视之物。玉娆,大约……你长得太像纯元皇后了。”

玉娆愣了一瞬,随即抿紧了唇。

“甄玉娆就是甄玉娆。”她把那方绢帕攥在掌心,声音清凌凌的,像碎玉砸在砖上,“只可独一无二,不能为人替身。”

甄嬛那时看着妹妹的眼睛,忽然觉得松了口气。

玉娆不会陷进来。玉娆比她清醒。

再往后,便是那场弹琴。

甄嬛记得极清楚——那日她不在殿内,去给太后请安,回来时听得永寿宫偏殿琴声淙淙,是《淇奥》。皇帝不知何时进来了,坐在她常设的那把椅子上,玉娆隔了珠帘而坐,指尖拨弦。

她本要进去,却在帘外停了步。

她听见皇帝的声音,隔着珠帘,温和得不像平日:“你弹的是《淇奥》。”

玉娆琴声一顿,起身行礼:“皇上万安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道,“玉娆已经有了思慕的君子了吗?可知朕为君子,很喜欢弹琴的玉娆。”

玉娆没答这句,只轻声问:“皇上喜欢臣女,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吗?都说玉娆和姐姐长得像。”

皇帝笑了一声。

“你像她,又不像她。”他说,“更多了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气妩媚。论容貌,其实你很像朕的妻子。”

玉娆指尖按在弦上,没动:“真的吗?臣女与皇后仿佛并不相像。”

“她是皇后,不是朕的妻子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就沉了下去,像被什么往事拽住,“朕的妻子,很早就离开人世了。”

玉娆沉默片刻,竟轻轻笑了一下:“臣女知道了。皇上可以有很多个皇后,但是妻子只有一个。”

“你很聪明。”

“那么姐姐呢?”

皇帝顿了顿:“你姐姐是朕身边最重要的女人。”

珠帘外,甄嬛攥紧了袖口。

“你问了朕这么多,”皇帝的声音又近了些,“可也想做朕的女人吗?”

玉娆的琴声彻底歇了。

她开口时,语气竟是平和的,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:“臣女很羡慕皇上的妻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皇上的妻子虽然早逝,可是皇上心里只认她一人为妻子,时常想着她。皇上说喜欢玉娆,对不对?”

皇帝道:“是。”

“臣女自小便有一个愿望,”玉娆说,“就是希望成为心爱男子的妻子,不是妾,不是最重要的女子,而是惟一最爱的妻子。只可惜皇上已经有自己的妻子,不能满足臣女的愿望。所以臣女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,而不是永远羡慕皇上的妻子。”

帘内静了许久。

皇帝的声音低下去,带了几分被看穿的无奈:“朕说过你很聪明,很像你姐姐。”

“这不是聪明,而是事实。”玉娆站起身,隔着珠帘跪下,“恕臣女多嘴,皇上与您的妻子,都很喜欢彼此吧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臣女就更羡慕了。”玉娆声音平稳,一字一句,“臣女与允禧两情相悦,臣女不敢请求皇上让臣女做允禧的正妻,即便做他的侍妾也无妨,只求皇上能让臣女与允禧相守一处。”

又静。

珠帘外甄嬛屏住呼吸。

她听见皇帝良久没言语,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声,像是认了,又像是舍不得,却终究放下了:“罢了,朕不逼你。”

——罢了。

就这两个字。

甄嬛在帘外站着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那一日她没进去,没让皇帝知道她听见了。可这两个字,她记了整整一世。

他放过了玉娆。

不是因为玉娆拒得巧,不是因为甄嬛挡得硬,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——他要的不是玉娆这个人,是那张脸背后早已死去的一个影子。玉娆一句“妻子只有一个”,把他钉回了他自己的谎里。

他没法反驳。

他是皇帝,可“妻子”这件事,他输得彻底。

回忆到这里,甄嬛睁开眼。

永寿宫的烛火已经矮了半截,窗纸外天色青灰,快天亮了。她仍坐在妆台前,镜盖合着,手却还搭在上面。

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玉娆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像念一句底气。

她为什么敢赌这一回?

不是因为她疯了,是因为她见过。

她见过皇帝如何在玉娆面前失态,见过他赐名“婉”时被玉娆一句《永怀赋》顶回去,见过他把鸳鸯佩塞过去又收回,见过玉娆隔了珠帘说“只做惟一最爱的妻子”,见过他最后松开手,说“罢了,朕不逼你”。

前世的皇帝,是放玉娆走的。

他放玉娆走,不是不爱那张脸,是玉娆那番话戳中了他最软的地方——他这辈子也只有纯元一个“妻子”,他懂“惟一”二字的分量,懂到不敢再逼。

“这一世……”甄嬛望着铜镜旁那盏将熄的烛火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总归还是那个人。”

她信这个。

她只能信这个。

玉娆入宫,往御前那么一站,皇帝看她第一眼,就会像前世那样——先怔,再失态,再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到那时,玉娆只需像从前一样,不卑不亢地说几句,皇帝自然就软了、就让了、就把恩宠分到永寿宫来了。

怡妃算什么?康贵人顺妃算什么?安陵容那点“独一份的情分”又算什么?

只要皇帝眼里有了玉娆,甄嬛就是玉娆的姐姐。玉娆不愿做妾,皇帝为了玉娆,自然会多看你这个贵妃几分。

“他前世肯放玉娆,这一世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镜盖边缘,“总不会连见一面都不肯。”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烛火晃了晃,灭了。

殿内暗了一瞬,又由殿角那盏铜灯续上微光。

甄嬛把镜盖打开,又合上。

“玉娆,”她最后说了一遍,像给自己定心,“你来就是了。”

窗外天色渐白,宫墙一线泛出鱼肚色。永寿宫的帘幕轻轻晃了晃,像前世那道珠帘,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