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八年正月十五日
景仁宫请安,甄嬛到得早。她进门时端贵妃已经坐在左首,闭着眼捻佛珠,敬妃在右首低头喝茶。她向皇后宜修行了礼,落座在敬妃下首。不多时,怡妃才到。
怡妃今日穿了一身银红旗装,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,鬓边一支点翠凤钗,在满殿素淡里扎眼得像一滴血。
她没有马上落座,先站在殿中环顾一圈,目光慢悠悠地从端贵妃、敬妃、甄嬛脸上扫过,这才勾起唇角,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。康贵人立刻凑过来:“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,国丧未除,也就姐姐敢穿颜色了。”
“这话说的。”怡妃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,“太后是长辈,咱们做晚辈的,心里敬着便是了,难道非要把自己打扮成孝子贤孙才算孝顺?要真的孝顺,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多去几趟寿康宫?”
端贵妃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。敬妃握茶盏的手微微一紧。甄嬛低着头,像没听见。
顺妃在旁笑着接话:“姐姐这话通透。宫里讲究的是真心,不是做样子。有些人啊,怕是把素服穿成了护身符,以为这样就能让皇上多看一眼。”
康贵人忙道:“可不是。昨儿我还听启祥宫的人说,姐姐的妹妹递了牌子入宫请安,瓜尔佳夫人也来了。姐姐娘家可真是关怀备至,不像有些人,连个问安的亲人都没有。”
怡妃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不低:“康贵人,你这话就不妥了。莞妃娘娘的父亲是有罪之人,家中没人来问安也是没法子的事。咱们该体恤才是。”她说着,目光向甄嬛那边飘过去,“到底是罪臣之女,能保住妃位已经是皇上开恩了。端贵妃敬妃姐姐,你们说是不是?”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甄嬛终于抬眼,看着怡妃,没有怒色,声音也平稳:“怡妃姐姐说得对,本宫家中确无亲人来问安。不过本宫倒记得,那年瓜尔佳大人上折子弹劾家父时,怡妃姐姐还在府中,怎么如今倒比本宫更熟悉这些旧案了?”
怡妃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上头宜修放下茶盏,声音温温的,却带着不轻不重的分量,“太后梓宫未冷,你们倒先在景仁宫斗起嘴来了。怡妃,你性子直,本宫知道,可直也要直得合体统。康贵人,顺妃,你们与怡妃亲近是好事,可别把景仁宫当成自家后院。”
怡妃抿了抿唇,低头道:“娘娘教训得是。”
康贵人和顺妃也连忙低头认错。宜修转向甄嬛,声音柔和了些:“莞妃也莫放在心上。大过年的,和和气气才好。”
甄嬛起身颔首:“臣妾不敢。”
请安散了。
甄嬛走出景仁宫时,风正紧,卷着宫墙上的残雪沫子扑在脸上。她裹紧斗篷,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,身后隐约传来康贵人的笑声。她没有回头。
永寿宫的夜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甄嬛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睡意全无。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殿脊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绣着的折枝玉兰,那花枝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苍白而黯淡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灵犀死了。父亲死了。浣碧死了。槿汐死了。胧月被夺走了。她身边,一个接一个地,空了。
她阖上双目,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旧事不受阻拦地浮上来。那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根扎进她的心窝——灵犀小小的、青紫的脸;父亲临死前望向紫禁城方向的、空洞而绝望的眼;浣碧在慎刑司的血泊中蜷成一团,嘴唇翕动着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她无心再睡。
披衣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光惨淡,照在庭院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,枝桠伸展如鬼爪。永寿宫一片死寂,连守夜的宫女都已在廊下打着瞌睡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,沉闷而悠长,一声声,敲在心上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。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,一直冷到心里。
又想起那些事了。
那些前世的、血淋淋的、她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旧事。
(前世的回忆 · 九州清晏对峙)
那是一个阴沉沉的午后。天空铅灰,云层低垂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甄嬛奉召来到九州清晏。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皇帝独自坐在榻上,额头上密密一层冷汗,神色沉沉,一言不发。
甄嬛屈膝行礼,见他满头大汗,便上前一步,随手拿起一旁的团扇,想要替他扇一扇。
扇子还未落下,皇帝猛地抬眼,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面上。
“啪”一声脆响,在空旷殿内格外刺耳。甄嬛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,齿间漫开腥气。她没有躲闪,身子微微一晃,随即屈膝跪倒在地,垂着头。
皇帝盯着她,声音冷而沉:“你入宫多年,朕是第一次打你。”
甄嬛伏在地上,语声平稳:“皇上要打,臣妾自然承受,只是臣妾做错了什么,还请皇上明白示下。”
皇帝看着她跪伏在地上的模样,怒意翻涌,伸手将一叠信笺狠狠摔落在她面前,纸页四散铺开。
“你自己看!每一封,每一封,末尾都写着‘熹贵妃安’!”皇帝的声音嘶哑,压抑着滔天暴怒,“他给玉隐写信,不问王府家事,不问子嗣安康,句句不离你,字字都是惦记!熹贵妃……他对你的心思,真是昭然若揭啊!”
甄嬛跪在地上,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,身子轻轻一颤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她一时无言,任何辩解,此刻都只会火上浇油。
“朕只恨自己瞎了眼,竟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!”皇帝目光赤红地锁着她,“你……你还有什么话说?!”
她缓缓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那张她曾以为可以依靠、可以托付终身的脸上,此刻只有深深的失望、愤怒,和一种让人心碎的、被欺骗后的茫然。
“皇上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臣妾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“无话可说?”皇帝怒极反笑,“你竟敢无话可说?!”
他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。他的呼吸粗重,拳头紧握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朕待你不薄。”他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,“朕给你位分,给你恩宠,给你皇子……朕把能给的,都给了你。可你呢?你回报朕的是什么?是背叛!是欺瞒!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喉结动了动,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甄嬛跪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曾经在她眼中高大如山、无所不能的背影,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,有些苍老。
她忽然觉得,他很可怜。
可她没有资格可怜他。
“皇上,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,不敢求皇上宽恕。只求……只求皇上看在六阿哥和公主的份上,留臣妾一命。”
“留你一命?”皇帝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甄嬛,你以为朕不敢杀你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她低下头,“皇上是天子,要杀要剐,臣妾绝无怨言。只是……只是孩子不能没有母亲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走到御案前,拿起朱笔,在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上,重重落笔。
“熹贵妃甄氏,德行有亏,禁足永寿宫,非诏不得出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可甄嬛知道,这份平静之下,是彻骨的寒意。
“臣妾……领旨谢恩。”她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有哭。眼泪,早在甘露寺的三年里,流干了。
她被禁足后,母亲曾入宫求情。
那日,母亲穿着石青色团花褂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鬓边已有了白发。她跪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,低着头,声音发颤。
“皇上,臣妇……臣妇特来请罪。”
皇帝坐在御案后,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像是在出神。
“皇上,”母亲大着胆子开口,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抖,“是否……是否熹贵妃在病中神志不清,得罪了皇上?若真如此,还请皇上念在熹贵妃侍奉皇上十余年的份上,宽宏大量,勿要责怪。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眼,看向跪在地上的母亲。
然后,他的脸色,变了。
那是一种甄嬛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震惊,狂喜,不敢置信,还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扭曲的痛楚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,嘴唇翕动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啊……”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,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母亲显然也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异样,她跪在地上,身体微微发抖,却依旧维持着臣妇应有的恭谨。
“你是谁?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恍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母亲一怔,与身后陪着的玉娆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
“臣妇……甄远道之妻,甄云氏。”母亲低着头,声音恭谨。
皇帝缓缓退开两步,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她身上。
“你多大了?”他的语气突兀,带着一种急切的、近乎失礼的探询。
母亲神色从容,仿佛没有察觉皇帝的异样,只低声道:“臣妇年过半百,今年正好五十。”
“五十……”皇帝低低呢喃,失神地看着她,目光变得悠远而怅惘,仿佛穿透了她,望向另一个时空,另一个早已逝去的人。
“年过半百……若纯元还在,到了这般年纪,大约也是这个模样……”
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。他猛地回过神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僵硬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夫人保养得宜,望之如四十许人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是朕冒昧了。”
“皇上称赞,臣妇实不敢当。”母亲低着头,声音恭谨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皇帝凝视着她,又看了许久。
然后,他收回目光,恢复了帝王的威仪。
“夫人久居府中,想来甚少入宫。今日之事,朕不怪熹贵妃。你且安心回去吧。”
“谢皇上恩典。”母亲磕了个头,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甄嬛跪在地上,低着头,没有看母亲,也没有看皇帝。
她知道,母亲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宫里宫外,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,而是一道天堑。
思绪缓缓收回来,落回永寿宫这间屋子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妆台铜镜上,晦暗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她看了那影子很久,终于伸手拿过铜镜,凑到眼前。
镜中是一个女人的脸。眉目依旧清秀,可那清秀里透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;眼底有些发青,颧骨比从前高了,下颌也比从前尖了。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,指尖触到微凉粗糙的皮肤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老了。
她才多大?她自己也说不清十六岁入宫那些年月是怎么过的。她只知道这张脸已经透支了太多。
避宠时温实初配的药,苦得她舌根发麻,每日一碗,空腹灌下去,把胃和底子都呕空了。
第一胎是小产,病根早就埋下了。早前她被猫抓伤脸颊,安陵容送来舒痕胶替她淡化疤痕,膏里却藏了麝香。她日日往颈间涂抹,药性潜积于血脉之中;待到后来身怀有孕,恰逢年世兰掌六宫事,寻了由头罚她于烈日之下长跪半个时辰,气血崩败,终究没能留住那个孩子。血一盆一盆地端出去,帐子里全是铁锈似的腥气。满宫都当是华妃一手害了她,连皇上彼时也只处置了华妃。可那下毒的手,分明是安陵容。
后来封妃大典之上,皇后设局,令她误穿纯元旧衣。皇帝震怒,她遭禁足,不久方诊出腹中已有身孕。也是在禁足之中,她终于听见那句“莞莞类卿”,一朝梦醒,方知自己不过是个替身。紧接着甄远道被人弹劾构陷,打入大牢,判了流放宁古塔。内外交攻,她身子到底撑不住了,早产生下胧月。也是生下胧月之后,她心死如灰,自请出宫,往甘露寺修行。
甘露寺三年,日日苦役,井水刺骨寒凉,常年浸得她指骨僵痛;寒冬里常被姑子苛待,跪在冰冷青砖上受罚劳作,膝盖就此落下病根。每逢阴雨天,便钻心地疼。
再后来她怀着双胎回宫。生产那夜血崩濒死,太医在她床前跪了一整夜,才将她从鬼门关勉强拉回。龙凤胎虽是保住了,她一身气血,却像一口被淘空的井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
她如今是莞妃。位份不算低,可位份换不来恩宠。皇帝来永寿宫的次数越来越少,近来更是几乎不来了。他说不上厌恶她,见了面也还算客气,可那种客气比冷落更让人心寒。他看她时,眼里没有光——从前他看她时眼里是有些什么,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至少有温度。现在那温度没了,淡了,散尽了。
甄嬛放下铜镜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浅得看不见,在唇边一晃就没了。
她想起方才浮现在脑海里的前世旧事,想起上一世皇帝看着母亲时的那种眼神。一个五十岁的妇人,因为一张像纯元的脸,便能让帝王失态。原来帝王之爱,吝啬到连“你这个人”都不看,只看你生得像谁。
而玉娆生得像母亲。玉娆比母亲年轻,比母亲鲜亮,比母亲多一分初入人世的天真。若皇帝看见玉娆的脸……
甄嬛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,又缓缓沉下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甲平平的,没有染蔻丹,素得不像一个妃位该有的样子。她知道自己把玉娆接进宫里来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她亲妹妹,她唯一的至亲。上一世,她拼了命将玉娆送出宫,没让妹妹踏进这紫禁城火坑。如今她要亲手把妹妹接回来,送进这火坑。
可她没有别的路了。
她斗不动了。她如今没有父亲,没有浣碧,没有槿汐,没有温实初。她守着一个弘曕,守着这妃位,像守着一盏将灭的灯。怡妃今日在景仁宫那些话,不是随口说说——那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话:你甄嬛,凭什么还占着这个位置?
她不搏这一次,往后连命都保不住。她若死了,弘曕怎么办?
甄嬛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犹疑已经散尽了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线窗缝,冷风灌进来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望着灰蒙蒙的夜空,低低开口:“玉娆,你怨我也好,恨我也罢。姐姐是没办法了。你来了,咱们姐妹在这深宫里好歹还有彼此照应;你不来,姐姐就只能请母亲。”
她闭上眼睛,又补了一句:“母亲年纪大了,那张脸……她不该再受一次了。”
窗外风声呜咽,像远山传来的哭声。她关上窗,走回妆台前坐下。铜镜中那张脸又映了出来,倦意的,消瘦的,不复当年的光彩。她伸手抚了抚鬓角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:“总有一天,本宫会拿回恩宠,护住弘曕。总要有人活下来的。”
夜更沉了。永寿宫的烛火渐渐暗下去,她坐在那片逐渐收缩的光晕里,身形一动不动,像一座沉默的雕像。在她心里,玉娆的影子已经浮现——年轻,鲜活,像一株带着露水的花。
她要让皇帝看见那株花。她知道,只要他看一眼,就一眼,她就能将那张脸牢牢嵌进他心里,一如上一世他看见母亲时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