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娆要来,这话得她自己递出去。
甄嬛在妆台前坐了整整一个晌午,铜镜里那张脸看了又看。她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光景——比不得当年“菀贵人”时的鲜妍,也比不得回宫为贵妃时的雍容。三年甘露寺,两年禁足偏殿,生弘曕时亏了身子,这些痕迹都刻在眉眼间,瞒不过人。
可她要的,就是这副模样。
她若打扮得光彩照人地往皇帝跟前一站,说“臣妾想妹妹了”,那叫邀宠,叫借妹妹固宠,精明外露,皇帝一眼就看穿了。她如今要的,是让皇帝觉得她可怜、可厌、可忽略——只是一个失宠多年、病容憔悴、连亲妹妹都见不着的可怜妇人。这样的妇人求他开恩,他才会大意。
“福子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小宫女从门外进来,垂着手:“小主。”
“去养心殿递话,”甄嬛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就说莞嫔甄氏,请皇上移驾永寿宫偏殿,有要事禀报。事关六阿哥,若皇上不得空,臣妾便候着。”
福子应声去了。
甄嬛看着福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掌心满是薄汗。
她告诉自己要稳。她料定皇帝会来。不是因为对她还有情分——这情分早在甘露寺三年里磨尽了,也在灵犀夭折那夜耗干了,更在父亲被赐死的圣旨落下时,碎得干干净净。而是因为弘曕。
弘曕是她如今最年轻的皇子。皇帝可以不在乎她莞嫔甄氏是死是活,却不能不在乎六阿哥的生母被磋磨到连话都递不上来的地步。他肯来,是冲着弘曕的面子。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可清楚归清楚,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——
他来了以后,她怎么开口提玉娆?
她前世见过皇帝在永寿宫听玉娆弹《淇奥》的模样。那日珠帘分隔,琴声淙淙,皇帝坐在外间,眼角眉梢都挂着那种失而复得的、小心翼翼的欢喜。她那时便知道:玉娆那张脸,是皇帝命里的劫。
可这一世,她还能不能复刻那一场?
她闭上眼,越想越觉得有一处地方硌得慌。
前世那回,皇帝是先见过玉娆的脸,又听她说话,才一步步陷进去的。这一世玉娆还没进宫,她若贸然提“妹妹”二字,皇帝会不会先起疑心?一个失宠多年的嫔妃,忽然要见妹妹,为的是什么?
她开不了口说“让玉娆来陪你”。
她只能把话说成“思妹心切”。
至于皇帝见了玉娆之后会怎样……那就是天意了。
——
申时刚过,永寿宫外传来脚步声。
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划破寂静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甄嬛放下茶盏,起身,走到殿门口,跪下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
明黄的常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目。皇帝踏进殿内,脚步平稳,衣摆带起一阵风。他的目光从她素淡的衣袍、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,没有停留,也没有任何波澜,像看一件搁在角落里的旧物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在主位坐下,夏刈垂手侍立在一旁。
甄嬛起身,垂着眼,站在一旁,姿态恭谨而疏离。
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,而是落在殿内的陈设上。永寿宫偏殿比不得正殿宽敞,她这些年的吃穿用度也看得出来,处处透着简薄。皇帝没问,她也不说。
“你说有要事?”皇帝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是关于六阿哥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甄嬛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臣妾想与皇上说几句话,关于……臣妾的家人。”
皇帝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警惕,没有不耐烦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公事公办的漠然。她于他,不过是一个需要例行过问的妃嫔,一个养育着皇子的工具。她的家人姓甄,是罪臣;她的父亲在流放地病故,他的死甚至没能在皇帝的心里留下一丝波澜。
“你父亲的事,朕早已定案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语气冷了些,“若想翻案,不必开口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甄嬛跪下,低着头,“臣妾想说的是……臣妾的妹妹。”
“妹妹?”皇帝眉头微蹙,似是有些意外,“你那个被发还原籍的幼妹?”
“是。”甄嬛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她知道自己的声音要稳,不能发颤,更不能露出半点算计,“臣妾的幼妹玉娆,今年十七。她自幼聪慧,读书识字,琴棋书画皆有涉猎。臣妾在宫中,日夜思念幼妹,寝食难安。臣妾斗胆,想请皇上开恩,准臣妾的幼妹进宫探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心口跳得厉害。
皇帝会怎么答?是皱眉问“玉娆是谁”,是漫不经心说“女子入宫本有旧例,允了便是”,还是露出像前世那般的、被勾起兴味的眼神?
她等着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外命妇入宫探视,本有旧例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“只是你母亲如今是罪臣之妻,身份敏感。若贸然进宫,只怕惹人非议。”
甄嬛的心沉了沉。他要的是“规矩”。她没指望他立刻应允,她只是需要他记住“玉娆”这个名字。
“臣妾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臣妾不敢强求。只是臣妾在宫中,孤苦无依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臣妾只求妹妹入宫,哪怕是远远看一眼,臣妾也知足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确实想见玉娆,但更想让那张脸出现在皇帝视线里。她前世见过皇帝看玉娆的眼神,只要他再露出那样一丝一毫,她就赢了。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灯花的轻响。
良久,他放下茶盏,目光重新落在甄嬛脸上。
“你方才说,你妹妹玉娆,更似你?”
甄嬛的心,微微动了一下。
来了。这个问题来了。她前世听皇帝说过“你像她,又不像她,更多了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气妩媚”,他会在见到玉娆后说她像纯元。她准备了许多话,想慢慢地、不着痕迹地说给皇帝听:玉娆眉眼像她,性子却比她烈;玉娆不肯为人妾室,最是个有主见的;玉娆那张脸……生得极好。
可皇帝问的是:“更似你?”
像她。
不是像朱柔则,不是乌拉那拉·宜修,不是像任何一张他心里念念不忘的脸——而是像她甄嬛。
她抬起眼,看着皇帝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中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兴味或探究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漠然的困惑。
“像你怎么了?”他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甄嬛怔了一瞬。
她精心预备的那些话,一句也没有用上。她原本以为皇帝会对“相似”这个词敏感,会想起那张画像,会想起“宛宛”,会想起他曾在佛前供奉的、那盏念念不忘的长明灯。她见过他在纯元画像前的失神,见过他提起“宛宛”时眼中那抹深沉的、近乎扭曲的痛楚与痴迷。她以为,他会对“像”有反应。
可他只是问了一句:“像你怎么了?”
那语气里,没有好奇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漠不关心。像她,又怎样?她甄嬛,在皇帝心里,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。他的温柔、他的宠溺、他的“莞莞类卿”,早已随着甘露寺三年的清修,随着灵犀的夭折,随着父亲被赐死的圣旨,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如今她只是一个失宠的、被遗忘在永寿宫偏殿的嫔妃。像她,有什么好在意的?
甄嬛低下头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“臣妾只是……思妹心切,随口一提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。他放下茶盏,像是要走。
甄嬛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。他若走了,玉娆就真的只是一句“随口一提”,被他丢在脑后,再无下文。
“皇上,”她开口,声音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,“臣妾的妹妹……她还小,心性单纯,不懂规矩。臣妾若想见她,只怕还要劳烦皇上多担待几分。”
她这是在暗示:玉娆若进宫,可能会冒犯他,会恃靓行凶,会让他在她身上看到那张脸的影子。她故意把玉娆说成一个不怎么懂事的少女,好让皇帝心里浮起一丝好奇。
皇帝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不冷不热,像看一个病人膏肓的人终于说出了胡话。
“朕说过,你母亲和妹妹的事,朕会考虑。”他转过身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“你且安心养着吧。”
“臣妾,谢皇上。”
甄嬛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皇帝没有再看她,大步走了出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隔绝了那明黄色的身影。
夏刈跟出去的脚步声也远了,永寿宫偏殿重新陷入寂静,静得能听见窗纸外的风声。甄嬛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,膝下的砖缝硌得生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她才缓缓直起身,扶着炕沿,慢慢站了起来。
膝盖已经跪得发麻,她却没有理会。她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,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那句话。
“像你怎么了?”
——
夜里,她点了一盏灯,倚在榻上,把那句话又捡起来嚼。
“像你怎么了。”
她贴在窗上的是白日里那双不敢露情绪的眼睛,此刻卸了妆,终于露出一丝惶然。
皇帝方才的反应,和她预想的,差得太远了。
她本是算准了那张脸的分量的。玉娆的脸,七分像她,又透出三分她年轻时的棱角——更明亮、更锋锐,像她刚入宫做“菀贵人”时还未被磨圆的样子。而她自己现在呢?病容、枯瘦、眉眼间全是倦怠与戒备。这样的她,哪还有半分当年“嬛嬛一袅楚宫腰”的影子?
“所以他才没有反应。”她低声对自己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沿口,“他看到的是现在的我,一个老了的、败了的、失宠了的莞妃。”
“他说‘像你怎么了’,是因为他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。不是那张脸不够像——是他根本不知道那张脸原本该是什么模样。”
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。
皇帝待她,早已无情。他看见她,便想起她给他生过的孩子、她那些算计、她父亲是罪臣。她如今的样子,连她自己照镜子都要嫌弃,又怎么能指望勾起他的怜惜?玉娆固然像她,但在皇帝心里,“她甄嬛”三个字,早已不是一张能让他心动脸谱了。
可玉娆本人不一样。
她想。若是玉娆站在他面前呢?十七岁,正当年华,眉眼鲜活,说话时眼里带着光。那样的玉娆,活脱脱就是她甄嬛年轻时的模样,比她这个被岁月磋磨成灰的莞嫔强上百倍。皇帝若见了那样的玉娆,就算嘴里说着“像你怎么了”,心里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人都是这样。一个被冷落多年的旧人突然提起“我妹妹像我”,谁也不会当回事;可若那妹妹真的站在眼前,活生生的、水灵灵的,他便不能不看。
“他没有见过玉娆。”甄嬛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,“他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等他见到了,就懂了。”
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,远得模糊。
她靠在引枕上,望着帐顶那幅绣了一半的忍冬纹。那是她打发日子绣的,绣了又拆,拆了又绣,总也绣不完。
她是皇上的人,这一世还得在这宫里活下去。弘曕还小,她若不争,母子二人都要被人踩进泥里。可她在皇帝面前已经没有半分宠可依仗了。她想不出别的路。
便只有玉娆。
她闭上眼,又想起前世那场琴声。
《淇奥》。玉娆隔着珠帘,指尖拂过琴弦,那声音像水一样漫出来。皇帝坐在帘外,目光穿过半透明珠串,牢牢锁在玉娆的轮廓上。他说“很喜欢弹琴的玉娆”,说“你像她,又不像她”,说“朕的妻子很早就离开人世了”。
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指尖发抖。她那时隔着帘子听了满耳,又恨又酸,却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——他终于还是放不开那张脸。他在玉娆身上找纯元的影子,而玉娆一句话,就把他的念想钉死了。
“罢了,朕不逼你。”
那两个字的重量,她记了一辈子。
“今世也一样。”她睁开眼睛,烛火跳了一下,映出她眼底一点幽暗的光,“等他见了玉娆,就会想起那些事。他会想起纯元,想起他的妻子,想起一个人应当好好爱一个人。他会想对玉娆用强,会赐名,会送玉佩……而玉娆会像前世一样,把那一切原封不动地还回去。到那时,他便会知道,有些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。他会比前世更软、更放得开手。因为有个做贵妃的姐姐在宫里,他若想让玉娆屈服,只会更难。”
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是一个几近自欺的笑。
“他不知道玉娆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他也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等他见了,就知道了。”
她伸手把那盏要灭的灯芯拨了拨,火苗“噗”地一亮,又重新燃稳了。
窗外月色清冷,永寿宫偏殿的灯火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。甄嬛坐在灯下,眼底那点光,像极了一团不肯熄灭的炭火——她把这辈子最后的筹码,都押在一个还没见过的妹妹身上了。
而养心殿那头,绯色的宫灯一盏一盏熄了。
皇帝在寝殿里脱了外袍,忽然想起什么,问了一句:“莞嫔说,她妹妹叫什么?”
夏刈垂手道:“回皇上,据说叫玉娆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像她也没什么。”他随手将玉佩搁在案上,“朕看过她的画像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一张寻常的脸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