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愣住了。
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提出各种苛刻条件的准备。赵阳这种级别的人物，手里握着日军高层的信任，身后牵扯着乔治将军、宪兵队、海军甚至更多她想象不到的势力。这样一个人如果愿意加入地下党，就算提出再过分的要求，她也只能咬咬牙答应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，赵阳的条件居然如此简单。
简单得甚至让她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就……就这个？”
苏婉清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：“你让我保密你的身份，不要上报？”
“对。”
赵阳点了点头，目光澄澈：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似之前那般端庄克制，而是带着几分释然和真诚。
她抬起右手，轻轻捋了捋耳边散落的发丝，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她的语气轻快了不少，甚至透出几分歉意，“我知道你的顾虑，你是为了安全着想。做我们这行的，多一个人知道，就多一分危险。你今天当众打了宫本长介，又公开跟日本高层有往来，身份确实太敏感了。”
苏婉清一边说着，一边坐直了身体，右手抬起，按在胸口位置，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庄严的神色。她的目光和赵阳在空中交汇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“我在这里向你保证，你的身份，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，哪怕是上级的命令也不行。”
赵阳看着她，目光微微闪动。他看得出来，苏婉清说这话时是认真的，不是在敷衍，更不是在演戏。她的眼底有一种干净而坚定的光，就像浸在深水里的火，虽然静默，却烧得顽强。
赵阳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，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。地下党内部的情况他并不完全清楚，如果苏婉清执意要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上报，以组织的纪律性和对成员的审查力度，用不了几天，他的身份就会在至少好几个人的视线里出现。
到那时候，保密就成了一个笑话。
而自己之所以愿意冒这个险，一来是因为他确实对地下党没有恶感，甚至对他们这些年在上海的表现相当佩服。二来，也是因为苏婉清和赵玥的关系。这层关系让他对这个女人多了一份信任，也多了一份不忍。
如果苏婉清不是玥玥的引荐人，如果她对妹妹不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和照顾，为了自己身份的安全，赵阳说不定会选择另一个办法：杀了苏婉清。
只有死人，才能永远保守秘密。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，像一片阴云掠过晴空，很快便消散了。但赵阳知道，在情报这条路上，所有的温情和犹豫都可能是致命的。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，不是因为他心软，而是因为苏婉清还有用，而且，他也实在不愿让赵玥伤心。
“好，那就这样说定了。”
苏婉清主动开口，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寂静。她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从容干练的笑容，整个人透出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我会向上级引荐你入地下党，至于你的身份，就说是个杂货铺老板，代号铁丝网。至于其他信息，我不会泄露一丝一毫。就算上面出现了叛徒，不小心暴露了你的信息，也绝不会连累到你本人。”
她的目光坚定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。
赵阳点了点头，微微一笑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这话刚说完，一旁的赵玥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太好了！”
赵玥从椅子上一跃而起，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到赵阳身边，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，小脸上洋溢着灿烂至极的笑容，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。
“哥，你现在是地下党的人了，跟我一样了！我们可以并肩作战了！”
她高兴得像个孩子，抱着赵阳的胳膊又蹦又跳，仿佛要把这一刻的喜悦全部用肢体的欢腾宣泄出来。
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，有光，有笑，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很担心。
哥哥是军统的人，而自己是地下党的人。军统和地下党虽然嘴上说着国共合作抗日，可明里暗里都在提防对方，摩擦不断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潜在的敌人。
她曾经无数次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想着如果有一天，组织上要求她对哥哥动手，她又该怎么办？
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，扎在她的心口，拔不出来，也按不下去。
可今天，就在这间洒满晨光的房间里，那些令她夜夜难眠的恐惧和不安，全都烟消云散了。
她的哥哥，她最敬爱、最信任的哥哥，也成了地下党的人。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。从今以后，她不用再对哥哥隐瞒什么，也不用再害怕有一天会跟哥哥对立。她的心像是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，落在了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有哥哥的加入，咱们上海地下党，肯定可以战无不胜，无论多厉害的敌人，都会被我们消灭。”
赵玥抱着赵阳的胳膊，满脸自信的说道。
赵阳被妹妹这一扑搞得有些无奈，脸上却挂着宠溺的笑。他腾出另一只手，轻轻揉了揉赵玥的小脑袋，语气温柔：
“好了好了，别蹦了，再蹦下去房子都要塌了。”
“我高兴嘛！”赵玥嘟着嘴，像个撒娇的孩子。
苏婉清坐在一旁，看着这对兄妹温馨的画面，嘴角也不禁弯了起来。她的目光在赵阳和赵玥身上停留了许久，心里暖暖的，却又莫名有些羡慕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了。
赵阳低头看了看赵玥那红扑扑的小脸，忽然收敛了几分笑意。他抬起头，重新看向苏婉清，话锋一转：
“别急着高兴，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这话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，赵玥的笑容僵了一下，苏婉清也立刻收敛了情绪，整个人重新进入了一种严肃而专注的状态。她甚至都没有犹豫，直接开口道：
“赵先生，不，我现在该称呼你铁丝网了。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，我会尽量满足你，哪怕要我的命，也可以。”
苏婉清说这话时，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。她深知赵阳加入地下党会带来多大的好处。这个男人跟日军高层的关系，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，他在法租界和日租界之间游刃有余的人脉，还有他那深不可测的背景……
所有这些，随便拿出一样，都是地下党在上海最需要、最稀缺的资源。
而赵阳这个人本身，就像一座未经开采的金矿。他若真心为地下党做事，能提供的情报和帮助，绝对足以改变上海地下党眼下的困局。
所以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，苏婉清都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哪怕他真的要自己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