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,畅快淋漓地打了一架,又审了一夜犯人,金三娘一早猫在屋顶上眼皮子就直打架,然而就是这么眼皮子一闭一睁的工夫,原本跪得好好的苏廿九不见了!
川流不息的人流中,那抹麻白色就这么没了。
“小兔崽子比兔崽子跑得还快!”
金三娘慌了,慌得语无伦次,她跳下屋顶站在人群中,四下寻找苏廿九的身影。
“九娘!九娘!”
她高声大喊,声音竟不知不觉带了颤音,好好的小姑娘若是被人吊死了,这可怎么办!
“九娘!”
她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眼前一片恍惚,那些个穿黄穿红穿绿的人,渐渐在她眼中模糊成一个点。
“夫人!”
直到她撞进了孟怀章怀里,跑乱的头发里露着双眼,吞咽了几口唾沫,嘴唇翕动,猛然间嚎出声来:“老爷!怎么办!我把九娘弄丢了!”
孟怀章心里一揪,一手抚着她凌乱的发丝,一手沉稳地在她手臂捏了捏说:“别急!我一定找到她!来人,带夫人回去休息!”
金三娘拼命摇头,“我不回去,我要找九娘!”
她不能再弄丢一个女儿了呀!
孟怀章于心不忍,只得吩咐手下散开了去找苏廿九,他扶着金三娘摇摇欲坠的身子走街串巷地找人。
这十字街太大了,人又多。一个人,若是消失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,犹如往海里丢了一粒石子,连响都听不着。
一天下来,一无所获。
金三娘滴水未进,嘴唇焦得起了皮,似乎连两片唇都黏住了,回衙门的路上,她一言不发,孟怀章从她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当是累着了。
“放心吧,九娘那丫头机灵着呢,一定会化险为夷的。”
金三娘抬脸看他,眼底有了一抹情绪,却没有开口讲话。
化险为夷?江湖的凶险不是孟怀章这等读书人能见识到的,这么一个成熟、手段毒辣的团伙,对方本就是草根,他们知道怎么对付草根。
他们的命不值钱,才敢为了真金白银卖命,在他们眼里,与他们一样的人,就是真金白银。
苏廿九会功夫不假,可金三娘看得出,苏廿九学的都是杂糅实战的三教九流的野路子,寻常人她尚且有招架之力,若是碰上真格儿的,她只有吃亏的份!
想到这里,金三娘脚底下一沉,步子刚迈过门槛,就栽了过去。
幸得孟怀章眼疾手快,牢牢环住了金三娘的腰,使了牛劲儿才把金三娘拖回屋躺下,他一个人坐在那气喘吁吁,半天没缓过劲儿。
整个院子暗沉沉的,萧七还没有回来,金三娘又昏着,苏廿九不知去向。
家里的柱子一下子倒了三根,只剩他这个不中用的独木难支。
孟怀章枯坐在那儿,心里一点主意也没有。
忽然,他噌地站起身来,出了房门往二堂方向去,穿过二堂,他拐进架阁库,推开那扇朱漆早已剥落的门。
这是他第一回进架阁库,他总觉得自己在这衙门待不久,这段日子他被他们几个推着撵着赶鸭子上架,就像萧七说的,乖乖听话就好。
日子久了,连他自己都接受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酸书生了。
橘色的灯火在书架上游走,照亮落了灰尘的册子,孟怀章停住,拿起一本《县志·河渠志》,抖了抖,吹落上头的灰尘,坐到桌子跟前,把油灯放在桌上,仔细地阅读起来。
白日顺着白云观安置院底下的密道走了一程便没有路了,可隐约听见淙淙流水声,当时他以为是密道岩壁渗水。
他指尖压着书页,那是一幅地图,纸张已经泛黄了,是旧图。
图上、志里标着城西有一段古河道,旧志上写:城西有枯河,故漕道也,岁久湮塞。
他仰头想了想,城西的官沟破败不堪,常淤堵,大抵通的是这条古河道,现今改了河道,东移,难怪城西的官沟排淤不畅,多雨时节,路面总是污水上翻。
加上金三娘所说,苏廿九消失的地方是偏东的一处死胡同,会不会那里也有什么暗道通往东边的通临渠呢?
那条渠纵横四方,往北可走通州京城方向;往南就是他们所在的临清州东临府一带;往西绕一圈就是与北荒接壤的元州;往东入渤海。
孟怀章脑门冒了一层汗,若真如此,通临渠四通八达,他们往哪个方向去都有可能啊!
他心中叫苦,多耽搁一日,他们就可能跑得越远,为今之计,只有追!
他出了架阁库,匆匆往班房去,班房已经熄灯了,这些个胥吏跟着他奔波了一日,早已疲惫不堪,他实在是有些难开口……
他徘徊在班房门口,走来走去,月光放大了他的影子,印在门上,如庞然大物,睡在里头的石天,被一泡尿憋醒,迷迷糊糊睁开眼,瞧见门窗上的巨影吓了个激灵,赶忙拍醒身旁的同僚,“哎哎……看、那是什么呀……”
同屋的人嘀嘀咕咕发牢骚,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“嚯!”他吓了一大跳,喝道:“爷爷门外可供着萧何祖师爷和土地佬!何方小鬼儿胆敢造次!”
那影子倏然不动了,半晌幽幽道:“呃……是、是本官……诸位睡了?”
大家伙一听是周大人的声音,一骨碌坐起身,下了地开门。
孟怀章站在外头,身子单薄,看起来连肩头都塌了些。
石天上前拱手道:“大人!是有何吩咐吗?”
孟怀章吸了吸鼻子,垂着脑袋,半晌,他抬起头来,双手抱拳,冲诸位道:“本官知道近日因为修官沟的事,大家伙心里有怨气,又因白云观的骚乱受了委屈,本官在这里先给大家赔个不是。”
说着,他深深鞠了个躬。
几人面面相觑,还得是大马迁人情练达,快步上前,扶着孟怀章的手臂道:“大人哪里的话,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,大人何须歉疚?”
孟怀章感激地看了一眼大马迁,道:“近日本官一直在追查白云观百姓失踪的事,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石头的事,他阿姐的失踪也与这个案子有关,我家小女是个热心肠的,她答应石头帮他找阿姐,可找着找着就把自己搭进去了……”
孟怀章叹了口气,“我家夫人因此愧疚不已,病下了,本官……本官实在是——”他抬起眸子,实心实意道:“本官恳求诸位,可否随我一起,我——”
“大人!”
小马迁从后头挤出来,“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!大人有吩咐大可差遣我们便是,我等虽无官职,但也有一颗与大人一样为民除害的心啊!”
“是啊!大人!我们是不知道怎么找,并不是不愿,只要大人您指个方向,我等定当追随!”
“我们与周小姐虽来往不多,可周小姐从不跟我们拿架子,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,多好一姑娘,又是因着百姓的事,深陷陷阱,我们岂会坐视不理!”
千言万语堵在孟怀章胸口,他说不出来,他不会拿官架子,更不会笼络人心,往日读的那些书,那些恭维赞美的话,他此刻一句也说不出。
他双臂夹眉,长长地拜了一拜。
众人见状,回以长拜。
这一夜,他们兵分两路,一路重走白云观的密道,一路摸到了苏廿九消失的地方。
夜晚的街道,格外地安静,夜风吹动街边门口的灯笼,灯影摇晃,却没有发出声响,孟怀章踩进那条滴水巷,边走,边敲打两旁的墙壁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直到他走到最后的那面墙,已经是死路了,一无所获。
孟怀章不觉有些失落,难道是他猜错了?
跟着他的胥吏也学着他在四周的墙壁上敲敲打打,此起彼伏的咚咚声,让他猛然想起白云观密道的流水声。
“停下。”
他抬起手,“都别说话,也别动。”
他站在那,一动不动,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。
夜风吹不进小巷,却带来了别的声音。
他弯下腰静静听着,以苏廿九的身手,若是有陷阱,她不可能毫无察觉,哪怕是墙壁忽然出现裂缝,也是有反应的机会。
现场没有留下记号,说明她没来得及,那么……一定是出其不意!
忽然他整个人趴在地上,侧耳听着地面,听着听着,他面上的表情逐渐兴奋起来,那熟悉的淙淙流水之声正是从地下发出来的!
他猛然站起身,兴奋地原地转圈,四处张望。
“大人,找什么?”
孟怀章指着地面,“地下有乾坤!快!找机关!”
胥吏们纷纷动起来,不知是谁碰到什么,只听“嚯嚯”两声,砖石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,地面豁然出现一个四方口,众人啧啧称奇,这县太爷当真有两把刷子,他们纷纷朝地道望去,里头黑漆漆一片。
石天把手里的火折子扔了下去,短暂地照亮了地下的一片天地,竟是一条容得下塘船的暗河!
几人抓着绳子先下去了,视线受阻的地方竟还停着两只小船,石天朝上喊:“下头有船,可以再下来三个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
孟怀章哆哆嗦嗦抓着绳子,攀了下去,双脚落在船板的那一刻,双腿打了个弯,险些跌倒,石天扶了一把。
两条船,错了点距离,随着水流慢慢滑动,小船离了岸,桨叶划水声在洞里放得老大,一下一下撞着石壁弹回来,听着像有七八条船。
石天在前头撑篙,篙尖点水,半天才响一声,水比看着深。孟怀章缩在船尾,抱着膝盖,火折子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,晃得眼晕。他低声念:“《河渠志》载,城西旧有河道,湮没久矣……”船身一歪,他赶紧闭嘴,攥住船舷。
洞里除了水声,还有嘀嗒嘀嗒的漏声,从头顶石缝砸下来,偶尔有蝙蝠扑棱棱掠过,翅膀扇起的风都是凉的。再往里,石壁不秃了,壁上凿着一排浅槽,被绳子磨得油光水滑。石天摸了一把,压低嗓子:“这河有人走,常走。”
三个马迁都攥紧了腰刀。孟怀章咽了口唾沫,想掉书袋又怕吵,只把“暗河东行,汇入通临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。
忽然前头水面浮着个黑黢黢的东西,一沉一浮。石天拿篙拨过来是只旧鞋,女人的,绣了半朵花。火折子一照,鞋帮上的血早黑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石天说,前头的水声渐渐大起来,哗哗的,不再是这洞里死水一般的闷响。暗河的尽头,有活水在等着他们。
就在前头透着一点光亮的时候,梆的一声,船身微微震动,翘了头。
幸得石天把篙往下一杵,稳住了船身,他正要回头破口大骂,却听见后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“前头……的……是……周……大人吗?”
这声音甚是耳熟。
石天嘶了一声,冲孟怀章道:“大人,好像是皂班的人。”
孟怀章微微蹙眉,这就说明,白云观的暗道果然与这一处是相通的!
他指着前头,“快,从这出去。”
石天点头,撑篙点水,出了洞已然是另一片天地,天竟亮了!
孟怀章回身看洞口,洞口是个倒喇叭,越往外越敞,天光漏下来,墨黑的水终于见了亮。
两座青山夹着一弯水,水面比洞里阔了好几倍,水色也从墨黑变成了浑黄。
两岸长满芦苇,一人多高,把河岸捂得严严实实,只留中间一条水道。船钻进苇丛,苇叶擦着船舷沙沙响,像有人跟在岸边走,苇丛深处扑棱棱惊起几只水鸟。石天收了篙,只用桨轻轻划,水声压到最低:“先别出声,这地方,藏条船看不见。”
划了小半个时辰,芦苇渐渐稀了,前头的声音却越来越杂。有吆喝的,有喊号子的,有铁器磕碰的响,混成一片嗡嗡的。孟怀章探头一望,一道灰影横在水面上:是座石拱大桥,桥洞高得能过漕船,桥那头桅杆林立,帆影重重,码头上人来人往,货担压得跳板吱嘎响。
船贴着桥墩的阴影滑过去,一条漕船从桥洞里迎面驶出,浪头卷过来,小船颠了两颠。头顶车轱辘碾过桥面,咕噜噜滚。过了桥,水声猛了,漕船靠岸撞得砰砰响,纤夫赤脚喊号子,一股鱼腥混着炊烟的味道扑过来。
“大人!我们……到东临府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