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很沉,像灌了铅。
苏廿九没急着睁眼,耳边是细细的哭声,断断续续,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嘴;再远些,有脚步声,踢踢踏踏,走得不急。
还有臭……
闷出来的臭味,还有排泄物的味道,以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。
她慢慢掀开眼皮。
面前竖着几根粗木梁子,笼子……是笼子!
她猛然睁大眼睛,仰头打量,没错,她被关在四方的笼子里,如待宰的羔羊。
余光里,有一道影子,她偏头望去,挨着的也是一个笼子,角落里缩着一名少女,那少女抱成一团,脸埋进双膝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王桂娘?”
那少女一动不动望着她,没半点反应。
不对,她年岁看着更小一点。
“刘巧儿?”
那少女眼底有了反应,怯生生地抬起半张脸问:“你、你怎知……”
果然是她,苏廿九举目四望,这暗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关着许多个像刘巧儿一般的少女,除了清溪县的,应该还有邻县的人。
“巧儿妹妹,你知道这是哪里吗?”
刘巧儿摇了摇头,眼中除了茫然,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。
苏廿九弯腰去够鞋底的薄刃,刚摸到脚踝她愣住了:我鞋呢!
再摸头顶,那根发簪也不见了!她慌了,双手在腰上胡乱摸了起来,随即松了口气,呵……好在细铁丝裹在腰带里,没被搜走。
这老妖婆怪谨慎的。
苏廿九把铁丝弯出一个弧度,双手伸出笼子,捣鼓半晌,咔嗒,锁开了。
还得是金三娘了解她,开锁上梁这等小把戏难不倒她。
她一钻出牢门,那些囚笼里的人纷纷抬起头,靠近笼门眼巴巴望着她:“女侠,救救我们吧!”
“嘘!”
苏廿九手指竖在唇边,低声道:“我先去找找出口,你们别慌。”
“姐姐,你当真会救我们出去吗?”
刘巧儿抓着木梁,殷切地望着她。
“当真,我说到做到。”
她从暗室出去,沿着甬道蹑手蹑脚地摸索,老妖婆脱了她的鞋,连袜子都不给她留!
地面铺了一层碎石,踩上去还有些扎脚,地面湿漉漉的,有些黏稠,甬道里的气味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不入流的瓦肆挨着的小巷道里都是这种气味,喝多了酒的男子,溺在墙角与呕吐物混在一起。
只不过,这里多了一道呛得人喉头发甜的血腥味。
七拐八绕的约莫走了五六十步,前方有了光亮,又是一个四方沉室。
几个汉子伏在石桌上睡得东倒西歪,脸上还黏着白纸条,一地的酒坛子和花生壳,看来是赌了一夜。
沉室四个方位都堆着几口大缸,堵得严严实实,苏廿九上前拨开一个盖子,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往她鼻腔里钻。
是桐油!
她皱了皱眉,看来是准备好,随时毁尸灭迹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从几人身后走过,站在一道门跟前。
门口堆着凿下来的碎砖石,似乎是原本封门的砖墙,被人掏开了,当门使。两扇石门虚掩着,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,一道白光直灌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睛,缓了会儿才睁开。
苏廿九回身看那道门,石框券成拱形,门轴窝磨得油光。门口横着半截断碑,剩半拉立着,刻“俞公之墓”,字迹都斑驳了。
眼前的环境着实诡异,脚底踩上草皮,凉丝丝的,比甬道里的碎石强多了。
再往上看,整个坡是个馒头似的大土包,顶上草木比四周更绿,绿得发黑,封土堆土松,草才长得凶。坡脚散着碎瓷片、烂铜钱,雨水冲出来半截,她捡起一片,青瓷底子,不是本朝的。
花是野花,树是歪脖子柏树。
柏树……苏廿九心里一紧。
甬道里那股血腥味,沉室里那几缸桐油,一下全对上了!哪是什么贼窝,分明是扒了人家的坟,把墓室当窝点住着。
盗墓贼住坟里,亏他们想得出来。
“求你们!放过我们吧!我们什么都愿意干,只求留一条命啊!”
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断断续续的人声,苏廿九把麻衣裙角掖进腰间,摸了过去。
坡上立着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槐树,槐树底下跪了三个人,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围在边上,大刀架在跪地三人的侧颈。
“少废话!自己上去,还是我们把你们打个半死再吊上去,挑吧!”
是佟简的声音,槐树横生一根腰粗的树枝,上头已经系好了三根上吊绳。
这是要取人魄了?
苏廿九点了点对方人数,一共七人,个个都肌肉虬结,眼下她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,想对付他们,有点棘手。
若是三娘在就好了。
苏廿九心里急,平日的小聪明,遇到这等状况,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
正愁肠百结呢,山包一侧慢慢攀上来一个人,苏廿九定睛一瞧,是佟简的娘!
被抓的盗墓贼说佟简杀了她的儿子,那老太太岂不是对眼前的佟简恨之入骨吗?
定是迫于他们的淫威,才不敢跑,也不敢报官。
那老妪走得蹒跚,臂弯里挂着一只篮子,走到佟简他们跟前,放下篮子。
几人围了上去,蹲在地上,从篮子里摸出几张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“你这老太婆是活够了!什么时候了才送吃的来?连点荤腥都见不到,你——”
一人抬手做出要打人的架势,吓得那婆子赶忙退后几步,缩着脑袋,颤颤巍巍道:“我、我、我实在是背、背不动啊!”
“老大!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藏多久啊!小桃红有没有说什么啊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一群人哄笑起来,“还小桃红,我看那是老桃红了吧!”
“笑什么笑!”
佟简瞪了一眼那人,“廖大人府上那单生意还没成,成了自会通知我们。”
“我说老大,也就是你心大了,那小桃红和海峰老道比我们交情深多了,保不齐夜夜抱着一起睡,你就不怕他们捞了一笔大的,把弟兄几个当成冤大头撂在这不管了?”
“是啊,老大!清溪县那个狗官追我们那么紧,邱三他们几个已经折进去了,会不会小桃红到头来摆我们一道,把屎盆子都扣我们头上啊!”
佟简吃饼的手慢下来了,他不是没这个担忧,可眼下,与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的都是小桃红和海峰,他们几个除了等,别无他法。
“你去给老姚他们送点吃的吧!”
佟简使唤老妪进墓室。
苏廿九心里一喜,机会来了!
待那老妪走近,她躲在树后小声唤道:“婆婆……婆婆!是我!”
那老妪抬头,一双混白的眼珠四处看,最终视线落在苏廿九的方向,她慢慢走上前。
苏廿九抓住她的手腕,喜道:“婆婆,是我,您还记得吗?几日前,我爹就是、清溪县的那个知县,我们一家四口,在您家里吃过饭,想起来了吗?”
那婆子面容一僵,愣了半晌,猛然点头:“你是那位大官的女儿。”
“是是,婆婆,我知道那个佟简不是你的儿子,你的儿子被他害死了对吗?”
那婆子面色一紧,没有说话,却抓紧了苏廿九的手。
苏廿九见有戏,趁热打铁,“您这会儿赶紧下山,去衙门报案,就说我在这,让他们赶紧派人来,我们就得救了,婆婆以后也不用怕他了!好不好?”
那婆子没有说话,眼珠子也不转了,佝偻着背就那么用浑浊的眼珠子怔怔地盯着苏廿九,她的手却越攥越紧。
一时间,连风声都停了。
苏廿九心中莫名腾起一股凉意,头皮发麻,她慢慢地往回抽自己的手。
可那老妪干枯的手却犹如一把大锁,牢牢地钳住了她。
“跑了一个!快来人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