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散了,西边的长庚星原本还是淡的,没一会儿便亮起来了。
苏廿九双手环着正屋门前的那根立柱,百无聊赖地荡来荡去,一会儿左边,一会儿右边。
萧七板板正正地坐在右边长廊的坐槛上,他双目直视大门的方向,面上隐约藏着忧色。
“哥哥,”苏廿九荡到右边,一水的头发也甩了过来:“小南……”
“……瓜呢……”
等萧七偏头看她,她又荡了回去。
萧七觉得好笑,她有时说话做事,出其不意,又处处透着老江湖的历练,有时候又莫名地像个大户人家被惯坏的淘气孩子,这两种气质叠加在一个人身上,很难让人想象,她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的。
或许,孩子气是苏先生惯出来的。
萧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她,她又荡了过来:“哥哥,张大人那处茅屋你仔细搜了吗?当真什么都没有?”
这回她没荡回去,身子斜斜地保持着那个姿势,半真半疑地望着他。
萧七把头偏回去,注视着大门方向,“没有。”
“奇怪了……”
她终于荡走了。
忽然,她不动了,侧耳听着,一双瞳子骨碌转,面上一喜,松开手就往院中跑去:“爹!娘!你们终于回来了!人可抓到了?”
“嗯?”
她愣住了,孟怀章这一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汗馊味不说,整个人好似被抽筋扒皮一般酸软无力,领口让汗水都浸润了,汗珠还在往下滴。
他半个身子微微斜着,一旁的金三娘一手撑着他的手臂,二人就这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走了进来。
“可是遇到危险了?”
苏廿九关切地握住他另一只手腕,感受到孟怀章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今日若是我没去,他可就被人打死了。”
金三娘嗔了一眼孟怀章,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衙门里那帮中看不中用的,学了些花拳绣腿,就敢摆官威吓唬老百姓,等这一阵子过去了,老娘可得好好练练他们!”
二人扶着孟怀章进了屋,萧七跟着也进来,站在苏廿九边上。
苏廿九赶忙倒了两盏茶递给金三娘和孟怀章,她坐了下来,静静地看着二人。
孟怀章端起茶盏就是猛灌,连着灌了三盏,他大喘一口气,才算缓过来。
“九娘,无妨,”他捏了捏苏廿九的手背,散掉的精气神又聚了起来:“我确实害怕,但没关系。”
他偏头看金三娘,“今日若不是你娘,你是没见着,三娘今日可威风了!我活了那么大一把岁数,头一回见着话本子里的女将军活过来了!”
说起这一茬,孟怀章激动起来了,甚至还有些手舞足蹈,“她,这样,那样,就一把锄头,就把那伙盗墓贼制服了!哎呀,你是不知道,连衙门里的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……”
金三娘听他夸大其词地吹嘘自己的能耐,忍不住勾了勾唇。
白日金三娘认出带头闹事那人,正是先前日子在佟简那个村子碰上的那伙人。
这回只来了四五个人。
衙役抓他们的时候,他们拒捕,两方打了起来。
才几个回合就把丁扬他们打得落花流水。
金三娘瞧着不对劲,要说衙门的那些人疏于操练,也不至于酒囊饭袋成这样,没过几招就招架不住,再看那伙盗墓贼,招式大开大合,攻退有序,显然是练家子,根本不是寻常小毛贼。
“我怀疑……他们当过兵。”
萧七闻言瞳子一滞,“逃兵?”
金三娘摇了摇头,“不知,人带回来了,一审便知。”
“我这就去!”
说着,孟怀章唰地一下站起来,摇晃了两下没站稳,又跌坐在凳子上,这一日,他几乎滴水未进,又受了惊吓,整个人都快虚脱了。
苏廿九反手覆在他腕上,轻声道:“爹,慢慢来。”
金三娘站起身来,说:“我去厨房看看有啥吃的,先垫吧两口。”
金三娘起身离开,萧七才坐在金三娘的位置上,“海峰跑了?”
孟怀章艰难地点了点头,随即,激动地从怀里摸出两本册子,摊在二人面前,“我知道了!那些失踪人的,都是他们做了标记的!你看——”他翻开登记簿,“上面失踪的女子的生辰八字!”
他推到苏廿九面前,苏廿九盯着记录着生辰年月的笔迹,看不出名堂,她茫然地抬头看孟怀章。
“你看,”萧七指着王桂娘的名字,道:“甲午年生,十月生,壬子日,子时,属马。日主壬水,水旺;”他指尖移动到沈顺妹底下:“辛卯年生,十月生,癸亥日,子时,属兔。卯未三合,日主癸水,水命极旺。”
苏廿九低头注视着萧七的指尖,他的手指修长,干净,连指甲都整整齐齐,真是好看啊!
可他说的话,苏廿九一句也没听懂。
苏廿九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手,缩到桌子底下,摇了摇头,嘀嘀咕咕地道:“我不懂这个……”
“就是说这些女子非但未婚配,还是八字极好旺夫,旺家的命格,”孟怀章补充道:“我怀疑,这些少女失踪,是被人掳了去发卖了。”
苏廿九骇然一惊,猛然看向萧七,孟怀章还不知道两个赵家的事,这哪里是拐卖人口,分明是去配了冥婚!
大户人家买丫头,置通房哪需要这般大费周章,外头贱卖的丫头多了去了,他们却偏偏盯上父母双全,来观中上香的人家。
还有今日出现在白云观煽动百姓闹事的盗墓贼,他们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。
明知道衙门在搜捕他们,还敢冒着风险出现在孟怀章眼皮子底下,除非……除非盗墓的反被挖了角——动了他们的太岁土!
他们急了!
“对上了!”
海峰的白云观是用来筛选料子的,那牙婆就是中间人,而那伙盗墓贼就是干脏活的!
是一整条分工有序的链子!
“什么对上了?”
金三娘端着托盘进来,上头是四碗热腾腾的面。
孟怀章闻着味吸溜了一下,双眼盯着那碗面拔不出来,还没等金三娘放下托盘,他便顾不得烫地端了出来,搁在桌子上,“嘶……哎呀……”
他双手搓着耳垂,四处张望,找筷子。
金三娘把筷子递给他,把剩下三碗依次端了出来,她又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萧七看着面前那碗面,面条长短形似竹制算筹,上头撒了些蒜末,闻着还有香油味儿,是筭子面,上京那边流行的面食。
“刺溜……”
还没等他动筷,四周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吸溜声,三个人的脸埋在碗里,吃得狼吞虎咽,萧七拾起筷子,规规矩矩挑起一根面送到嘴里,细嚼慢咽。
等到他吃第三根面的时候,啪!苏廿九撂下筷子,抹了一把嘴,“嗝”了一声。
趁他们吃面的工夫,苏廿九言简意赅地把这两日的发现与大家说了一遍,末了,她沉闷地说:“我估计石头的阿姐,就在廖大公子的坟里埋着呢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
金三娘摔了筷子,筷子上的葱花蹦了出去,不知道黏哪了。
“这简直是草菅人命啊!”
啪!孟怀章也摔了筷子,油花飞溅开来,“丧心病狂!”
他猛地站起身来,“我就去审那几个盗墓贼,今儿非把他们的嘴撬开不可!”
孟怀章背着手,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,金三娘站起身来正准备跟着,苏廿九叫住她:“娘,你还记得我说,袁春被关在牢里的时候隋青云去探望过,当时还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丸,说是还魄丹。”苏廿九从袖中摸出那枚药丸递给金三娘:“我因为跟着养父,识得一些草药,可这一颗,我实在闻不出是什么名堂,三娘你见多识广,你瞧瞧。
金三娘狐疑地接过那枚药丸,放在鼻尖闻了闻,她皱了皱眉头,把那颗药丸掰开了,又闻,骇然变色,“这是、这里头有人魄!”
那股子又酸又腥的气味,她不会记错,民间常有一些邪门又阴损的方子,是为正道不齿,悬壶济世的行医者断然不会用这等方子。
“上吊之人,死后魂魄顺着脚底下泻,凝成木炭一样物质钻进脚下三尺土里,挖出来便可得此,名唤人魄,可用来镇心,安神魄,定惊怖癫狂。”
苏廿九吃惊得张大了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随即,她眼珠子一转,眉头紧锁,那些失踪的光棍还有儿童,会不会也是用来炼药的呢?
她不敢想下去了,催促着金三娘去帮孟怀章审人。
“娘,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,问出那些人的下落,尽快!”
金三娘点头,转身离去。
苏廿九回过身看萧七,他还是那般慢条斯理,面条还剩半碗。
忽然,苏廿九笑了,抬手蹭了蹭他的额头,“吃得这么慢,还能吃到脸上。”
那是一片葱花。
萧七旁若无人地继续吃面,他快饿疯了,可从小被灌输的那一套礼数,不允许他像他们一样,再饿也不行。
他抬手抠了抠脑门,苏廿九的手蹭过的地方,有些痒。
可苏廿九见他这举动,忽然抬手用力推了他一下,他猝不及防,手上捏着的筷子上还夹着半根面,整个人就滑倒地上了。
他坐在地上想了想,还是把那根面送进嘴里了,然后嚼了几下吞下去,一脸无辜地看着苏廿九,这小姑奶奶忽然抽的什么风儿啊?
“你什么意思?我碰过的地方,你嫌脏是吗?”
她气咻咻地瞪圆了眼珠子,好似一条气炸了的河豚。
河豚,想到河豚,又看苏廿九,低头,想笑不笑,苏廿九比河豚可爱点。
“你笑什么笑?”
“我没笑。”
萧七站起身来,慢悠悠地掸了掸袍子,又坐回桌子旁,说了一句:“刚才,有点痒,好似……被蜇了一下。”
苏廿九霎时间愣在原地,转而涨红了脸,神色赧然,她把双手背在身后,绞来绞去,摸到了手指边缘的肉刺。
苏廿九闻着空气里的味道,那味道叫作尴尬。
她想说点什么,却见萧七全然没放在心上,便悻悻地转过身。
啪嗒,极轻的声音落了下来,苏廿九猜是萧七吃好饭了,她别过脑袋把碗都收了,抱在怀里往外去。
萧七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,就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了。
“公子,”窗户外头倒吊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,他头朝下,圆脸被挤得扁了些,“齐大人已经安置妥当了,那本从张大人家中搜到的册子,属下也已经交给齐大人了,您何时去见他啊?”
萧七看了一眼门外,不动声色地把放在桌子上的一枚玉色花瓶簪收进袖间道:“等这个案子结了,此事牵涉东临府,需谨慎谋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