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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过了晌午,城西永固巷便沸了起来。

金三娘倚在窗户边上看热闹,手心头兜着一把瓜子,瓜子皮落得到处都是,“呸!”

她上下齿关一碰,又吐出两片瓜子皮,带着唾沫星子落在底下的人头顶上。

那人却浑然不觉,挥舞着手臂,叫嚣着:“海峰师父宅心仁厚,咱万不能让那狗官屈了他!”

身边的人纷纷附和,“对!大家伙儿,抄家伙,与那帮狗腿子拼了!绝对不能让他把海峰师父带走!”

金三娘哼笑一声,转头看若兰,她正坐在床边两耳不闻窗外事地专心纳鞋底,大小刚好适合婴孩的小脚。

“我说姑娘啊,这小孩子刚出来是不用穿鞋的,天热起来了,不如给他做两件单衣才是正经事。”

若兰抬起脸,冲金三娘浅浅一笑,两颗梨涡挂在嘴边,“三娘有所不知,我生孩子,九娘比我上心,孩子的衣服她都备齐了,反倒显得我这个做娘的不称职了。”

金三娘捏了一颗瓜子放在唇边,若有深意道:“她待你倒是真心实意,哪里像泛泛之交,分明就是相识多年,亲姐妹都不一定这么亲近。”

若兰眼底闪过一丝迟疑,她低下头,笑着说:“九娘只是看着混些,心眼儿顶好。”

她捏着针顺着头皮轻轻划了划,“相处久了,三娘便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了。”

“嘁,”金三娘颇有些不以为然,“成天谎话连篇,我才不信她心眼是实心的。”

“咯咯。”若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,忽然,她眉头微微一蹙,抬眸看金三娘,“三娘,我方才好像听见底下人说什么狗官?说的是……该不会是大人吧?”

金三娘瞳子一滞,低头忖了片刻,方才好像确实有人提到什么狗官,什么狗腿子,这清溪县的官,死了一个张泽,隋青云跑得没影,只剩……

“哎哟!坏了!”

金三娘一拍脑门,赶忙撂了瓜子,拍了拍手,她站起身,对若兰道:“保不齐还真是那怂人闯了祸了,我得去瞧瞧!”

可她立在那,盯着若兰,犹豫不决。

“三娘,我没事,我这还得大半个月呢,去吧。”

“嗯,”金三娘点头,把窗户关上,挂了把锁,屋子瞬间暗下来了,她点亮了灯盏,放在床边的小几上,叮嘱道:“仔细点,别点着其他的东西了,把门锁好,我去去就来。”

若兰点头,放下鞋底,送金三娘到门口,从里面插上了门。

金三娘下楼经过柜台,冲那柜台后头的老妪道:“喂,老太婆,楼上那姑娘,是老娘的人,若有个闪失,老娘把你店砸了。”

那老妪半死不活地从柜台后面露出上半张脸,没点头,也没摇头,就那么看了金三娘一眼。

金三娘没作他想,跟着巷子里人潮往外涌,她碰了碰一旁的汉子:“这是……干甚去啊?”

那汉子一手握着一柄锄头,见金三娘打扮得利落,似也是城西的居民,把手里一柄锄头不由分说塞她手里,愤然道:“还不是那新来的狗官周德明,又是替阴山村洗冤,又是修官沟,咱还以为来了个青天大老爷,没承想,竟是阳奉阴违的小人!说得好听,抄了陶勇的家财修官沟,你瞅瞅,这官沟修得成啥样子了?!这么多天过去了,那些个工人除了喝酒打牌,啥事也不干,还把我们到处赶,我寻摸着,他就没给钱!那钱都进了他自己口袋了!”

金三娘低头瞧路边,本来就烂的路,被翻得乱七八糟,污水横流,臭气熏天,人走过,带起的污水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
可修官沟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修好的,这还真怨不得孟怀章。

“是啊!我们没地方去,人海峰师父好心好意收留我们,他却要捉拿海峰师父问罪!还有天理吗?!”

金三娘心中一凛,难不成春杏的失踪与海峰师父有关?

她往身后瞧了一眼,乌泱乌泱的人头攒动,看起来整个城西的人都来了。可官沟才修到永固巷,别的坊的人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。

她加快脚步,在人群中穿梭,很快就到了队伍的前头,远远瞧着,白云观广场已经站满了人,衙役们站成半圆,手中的水火棍对着外边的百姓。

金三娘暗道:坏了,这样可是激起民愤的,届时民闹的消息传回上京,孟怀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!

她硬挤出一条路,来到一名面目严峻的衙役面前,抬手按下水火棍,低声道:“丁扬,大人呢?”

丁扬见是周夫人,赶忙让出一条路道:“大人在里面查证,夫人……这……”

看得出来,他心里发虚,外头的百姓可是他们这些衙役的数倍,若是真闹起来,谁挨揍还不一定呢。

金三娘正要进去,只听外头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:“兄弟们!别让那狗官跑了!跟我冲进去!”

金三娘回身瞪着带头那人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,那人她见过!

百姓们举着钉耙,锄头,冲了上来,丁扬见状,推搡着金三娘,“夫人,快进去!我们还能顶一会儿!叫大人快走!”

金三娘仰头笑了一声,转过身,出了那半圈,她把锄头往地上一震,大马金刀地立在衙役面前,眼底压着千军万马的气势,大喊道:“谁敢!”

她这一声气如洪钟,在白云观广场上盘桓不去,震慑四方。

百姓们见着这妇人样貌打扮与常人无异,可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势,莫名地让人望而却步,不由得停下脚步。

“你是何人?凭什么拦我们!”

金三娘轻蔑地笑了一声,扬起下颌,“就凭我是你们口中狗官的夫人!”

周遭一片哗然,百姓纷纷驻足观望,窃窃私语。

“她也不是好东西,她还敢拦我们。”

“是啊,她一个女人能干什么?”

金三娘冷刀一般的眼神,扫过面前每个人,最终停留在带头那人脸上:“我不管你们因何聚集在此地,大人既是在里头办案,我就不会放你们过去,否则……”

金三娘抬腿一挑,攥住锄头,高高扬起,举过头顶,以力劈华山之势,猛猛砸下,梆铛一声!

锄头与地面相碰的瞬间,火星四溅,只留下一个大坑。

“若是想脑袋开花,尽管上前!”

众人发出一阵惊呼,这婆娘得多大的力气,那严丝合缝的青砖,被她一锄头砸出一个大坑,不仅如此,四周青砖尽数开裂!

金三娘瞧着面前的人,一个个被镇住,不敢上前来,她回身看了一眼坐在白云观门槛上捧着册子的孟怀章。

他眉头紧锁,脑袋上豆大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滚,双手已然抖得不成样子。

天不热,他是怕极了。

可手底下并未停,食指快速地在那本册子上滑动,翻页。

直到他听见金三娘的声音,抬头望了一眼。

那一眼正对上金三娘的目光,只一眼,孟怀章的手渐渐稳下来,连那颗颤抖的心都沉了下来。

他带人包围白云观的时候,海峰的静室一片狼藉,能带走的一个没留下,没法带走的,化钱炉烧了大半。

人也不见踪迹。

他在海峰的房间发现了密道,那密道挨着后院安置房。

孟怀章看到便明白了,苏廿九猜得没错,这些人的失踪,与海峰逃不开干系。

可不知百姓是如何得知他要来抓海峰,一会儿工夫,便聚集了一群来闹事的人。

他从未经历过这阵仗,怕,是肯定怕的,但更多的是委屈。

他明明是在替百姓办事,却成了他们口中的狗官。

孟怀章抬袖揩去额头的汗,余光瞥见袖口那一圈打碗花,打碗花,好活,耐活,春风一吹,匍匐而生,遍地开花。

苏廿九是要他像打碗花一样,坚韧。

他冷静下来,为今之计,只有找到证据证明海峰的嫌疑,他才能全身而退。

他手指点着登记簿上几个看似女子的名字,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苦主,“王桂娘,沈顺妹,刘巧儿的家人可在?”

“在!在!大人!是我闺女!她去哪了啊!”

苦主哭成一片,纷纷跪地,求孟怀章能给个答案。

孟怀章松了口气,继续念道:“王贵生,吴大壮,李顺的家人可在?”

没有人说话,那些苦主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小声道:“大人,他们是……是独居,王贵生是光棍,李顺家中只剩他一人,还未娶亲,吴大壮……吴大壮也是。”

这登记簿上的名单,有些姓名底下做了特殊标记,女子用的是朱笔,男子的底下有蹭花墨点,男童的下面撒了香灰。

如果他们猜错的话,姓名底下做了标记的都是失踪人口。

只是这些人,他们掳了去做什么呢?

孟怀章长舒一口气,站起身来,捧着登记簿走到广场上,他目光沉,面色更沉。

“这个是白云观香客登记簿,”他举起那本册子晃了晃,又举起另一本册子,“这本是收容百姓名单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上面少数人名被做了特殊的标记,而这些做了标记的人名,无一例外,对应之人全数失踪。”

原本看见他出来的人又闹哄哄地骂起来,与衙役推搡起来。可他话音一落,瞬间鸦雀无声。

众人脸上写满了疑惑,不可置信。

“十日、不,给我七日时间,本官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
他声音不大,可稳得异常,犹如金钵落地,发出的不是脆响,是沉响。

他注视着金三娘投来的目光,晴光之下,她的发丝在两鬓翻飞,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一层薄光,她笑着看他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
柳絮飘落在她肩头,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犹如一根定海神针,不疑不退地守在他身前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
孟怀章此刻忽然有些恍惚,好似金三娘本来就是他的夫人。

他上前几步,想离她更近些,咫尺间,金三娘眼中的温柔转瞬即逝,一股冷意涌上眼底,她回过身,指着那个带头的人喝道:“抓住他!他是盗墓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