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廿九心中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是,是,”柳俊杰点头称是,“岳丈大人思虑周全,是小婿愚钝,只是……不知岳丈大人打算如何处理这本书呢?”
“哼,”赵承业鼻间冷嗤,站起身来,走到池塘边上,柳俊杰赶忙从桌几上端了一碟鱼食跟了出去,“赵谦这老不死的,恩将仇报,我开私塾,请他做先生,他竟贿赂海峰那个老道,更换我儿庚帖,让我蘅娘替他女儿去死!”赵承业眼角抽搐,目露凶光,抓了一把鱼食,往池塘里一抛,一条条锦鲤纷涌而至,挤在池塘边上,张圆了嘴唇,搅得池塘泛起阵阵涟漪。
赵承业转过身,阴鸷道:“自是要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,以后这清溪县,只有东赵,再无西赵。”
柳俊杰瞳子猛地一缩,小心问道:“岳丈大人,那赵谦的女儿赵婉莹,她……她并无错处,可否高抬贵手——”
柳俊杰不敢说下去了,赵承业的眼锋刀一般扫过来,“怎么,怜香惜玉?那你不如去做他的东床快婿?”
“不、不,岳丈大人误会了!”柳俊杰急忙摆手,脑门已然浸出一层薄汗。
“小婿……小婿多嘴了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赵承业勾唇笑了,慈眉善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这就对了,凭你的学识,我的财力,你的前途只会青云直上,届时,我赵家必不会再受制于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官。”
到了此刻,苏廿九已然听明白了,东临府知府廖远死了个大儿子,托海峰配了个八字相合的女子,这名女子就是赵家小姐赵婉莹,可不知怎的,赵谦竟说服海峰把庚帖换成了东城赵家赵蘅的,而赵承业即便富甲一方,终究因家族生意受制于廖远,不得不认下这门婚事,在外头寻了个女子,代替赵蘅活葬?
或者是,杀害了那名女子,与廖远的大公子合葬。
苏廿九心中隐隐不安,她怀疑代替赵蘅下葬的那名女子就是春杏。
证据,可她没有证据。
她如今身为官家女子,断然不能像从前那般,提刀抹了他们的脖子。
得想个办法。
绣鞋!对了,那只女子出嫁的绣鞋!
苏廿九一激动,一脚蹬着假山正要借力攀上墙,翻出去,岂料那假山太假,一脚踩落一块突出的岩石,刺啦擦啦,滚了下来,声音不大,却足以引起赵承业的警惕。
“谁在哪?!”
苏廿九心跳加速,缩回假山后头,大气不敢喘。
这等规模的府邸,下人仆从加上护院少说三四十人,若是被惊动了,她恐怕是应付不了,还容易被人窥了真面貌。
脚步声,越来越近了。
正当苏廿九打算暴起,打他个措手不及时,远处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大喊声:“老爷!老爷!不好了!有人闯进来了,往小姐那个屋子去了!”
脚步停下来了,全都往西厢房去了。
苏廿九松了口气,干脆利落地从后墙翻出,双脚落地,拍了拍手,装作漫不经心地从西侧门前绕过,西侧院门大开,门口无人看守,守门的人该是都去抓那个乱闯的人了,忽然,苏廿九余光一闪,瞧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形好似一颗弹球,蹦上屋顶,底下一堆人追着那颗球跑。
苏廿九笑了,阿纪回来了啊!
这一回卖身葬父收获颇丰,两个赵家的仇怨暂且不说,不仅带出了白云观的海峰师父,还抓住了东临府知府纵容活葬配婚的把柄,张泽的案子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。
苏廿九哼着歌往衙门方向溜达,满载而归的人,得意扬扬,正是放松警惕的时候,她完全不知道,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。
她走到衙门口,正巧碰上孟怀章回来,身后还跟着一众胥吏,苏廿九眼皮子一挑,不是说了不让他带旁人去吗?
还兴师动众带了这么多人!
苏廿九恨恨地盯着孟怀章,眼下还不好发作,她钻进一旁的滴水巷,绕着衙门的人回了后院。
院中空无一人,金三娘在若兰那,孟怀章带着人去了张泽安置袁春的住处,那萧七去哪了?
“萧七?”
苏廿九喊了一声,无人回应。
她推开萧七的房门,里头空无一人。
“去哪了?”
她嘀嘀咕咕回了自己屋子,换下一身孝衣,用帕子浸水闷面,把脸上的灶灰都擦去,她还闻了闻帕子,不臭,炊烟味儿。
忽然,她顿住,那个半截身子的叫花子,看着脏,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味儿。
正当她游神的时刻,孟怀章的脚步踩了进来。
步子很沉,似乎心里装了不少事。
“爹!”
苏廿九出门迎上去,孟怀章愣了一瞬,“哦,九娘回来了。”
“昨儿说得好好的,让您不要带人去,今儿这么大阵仗,您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?”
“啧!哎呀!”孟怀章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,“我就没去成!”
今日一大早,萧七就等在院中,孟怀章磨磨蹭蹭收拾好,正要与他出门,却让衙役拦住了,说不少百姓堵在衙门口哭天抢地地要见他。
孟怀章将信将疑地到了衙门口一瞧,地上跪了不少人,他们一个个面色惊慌,好似天塌一般。
原是城西修官沟迁走安置的那批百姓,他们家中这几日不见了儿子和女儿,人人说起来,都好似是一夜之间不见了踪迹。
“我就去城西瞧了一眼,一点线索都没有!啊!那些人、就、就那么凭空消失了?”
衙役们还在城里跟没头苍蝇一般四下搜寻,孟怀章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,那官沟可是他主张修的,如今不见了这么多人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他完全没有头绪啊!
“怎么办啊,九娘,我该怎么跟百姓们交代啊!”
苏廿九怔然,这一回孟怀章说的,不再是‘九娘,我们赶紧跑吧!’
“爹,别慌,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安置在白云观的,你可有找海峰师父问过话?”
“自是问过啊,失踪的那些人就是住在白云观啊!”
孟怀章愁眉苦脸道:“海峰师父得知此事,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吩咐观中徒弟去找了。”
苏廿九眯了眯眼睛,握住孟怀章的手腕:“爹!抓人!抓海峰,快!”
孟怀章眼底一滞!张着嘴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怀疑,海峰与牙婆串通一气,做着倒卖人口的勾当。”
“对了!还有白云观的香客登记簿,叫人取来,上面或许有证据。”
孟怀章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好,我这就去,你等着我。”
他刚转身,苏廿九喊他:“爹,萧七去哪了?”
“今日我被绊住了,自是他独自前往了。”
见苏廿九面色不明,孟怀章多问了一句:“怎的,你不放心他啊?”
苏廿九摇了摇头,笑道:“去吧,爹。”
她站在槐树底下,嘴角漾起不自知的笑意,萧七自己去办事,却把阿纪留下接应她,他就是对我有意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