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这声音滚烫地在他脑中打转,烧得他耳根发热。
她怎么好意思这么大言不惭地问出口,他都不好意思听。
喜欢她什么?乖张,狠戾,善变,还是喜欢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?
难不成还是欣赏她没规没矩把睡觉的地方当餐桌?
萧七摇了摇头,正搜肠刮肚地寻些尽量不伤她自尊的话,当然,她或许也没这个。
她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,若无其事地打他身边走开了。
“也不怪你,你们喜欢的样子,姑奶奶都有。”
萧七无语,心里又给她添了一笔——不要脸。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,你这方法,不妥。”
苏廿九站住,回身看他:“怎么不妥?”
石头既已说赵家近日没有收奴仆的打算,自然没有牙婆把她往赵家卖。
萧七今日不仅跟着苏廿九,还在柳郎离开赵家后,跟了柳郎一段路。
这一跟不要紧,竟发现了另外的乾坤。
柳郎名唤柳俊杰,家住城北碾子胡同,家境贫寒,爹娘都是庄稼户,一辈子没读过书,大字不识几个,却培养出一个读书人。
“这很奇怪吗?乡下有学堂,落榜秀才当个先生教书育人也是常有的事,没准柳俊杰就是在乡下学堂读的书。”
萧七摇了摇头,苏廿九今日在墙内,没见过柳俊杰,可墙外的萧七瞧得清楚,柳俊杰身上穿的襕衫虽不是出自官办学堂,但那一身裁剪讲究,布料也非寻常人家穿得起的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私塾?可私塾是不允许私自分发学服的。”
萧七有些意外,她居然知道这一点。
萧七拢了拢袖子,说:“若是大户人家自己请的先生,在庄里设立一个小型私塾,来求学的都是自家人,以及有生意来往,有交情的人情呢?”
苏廿九愣住了,这倒是有可能,可这能说明什么呢?
柳俊杰与这个大户人家交情匪浅?
萧七见苏廿九一副苦思冥想,又绞尽脑汁的模样,抿了抿唇道:“柳俊杰的爹娘是庄稼户,庄稼户就要种田,那这田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苏廿九眯着眼凑近萧七,试探性地问:“柳俊杰爹娘为了让他读书,把自己的地卖了?”
萧七轻笑一声,抬手屈指朝她脑门轻轻弹了一下:“笨,地是庄稼户的命,怎会随意变卖;再说,若不是自己的地,如何能卖?”
蓦地,萧七表情十分不自然,把手背在身后,攥紧了那根碰过她额头的手指。
苏廿九全然没察觉到萧七心里那点别扭,没好气地揉了揉脑门,萧七这促狭鬼向来说话只说一半,要么就是故弄玄虚说些莫名其妙的,好似生怕别人一下就听懂,反倒显不出他比旁人高明了。
“我发现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柳俊杰的爹娘在谁家庄子上做工,那私塾就是谁家开的。”
苏廿九翻了白眼,没好气道:“你这不是废话吗?再说了,我要进赵家,关柳家什么事?你就算卖弄,也得切题吧?”
萧七轻叹一口气,苏廿九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,可她目及之处似乎只有面前这一摊事,想要帮孟怀章站稳脚跟,城中大小事哪怕再鸡零狗碎,也得事无巨细摸清楚。
一个做了几年官的人,尤其是小官,早该学会向上攀附权贵以求顺遂,向下暗通款曲以保平安,黑白两道都得打点周全。
这不是贬义。
她说她要帮孟怀章做一个好官。
做一个好官,并不是爱民如子,为民请命就够了,他要有贪官的生存手段,清官的廉洁奉公,磐石般不移的本心,以及有自保能力的雷霆手腕。
说到底,夹缝生存那套规则,需吃透,还得为自己所用。
孟怀章一样都没有。
他平庸,像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。
好也不好。
好的地方在于,孟怀章初入官场,虽然对如何待人接物一窍不通,言谈举止却带着自己身上那股子钝劲儿。
就如他对待城中富绅,既不谄媚,也不清高,这就很好。
短期内,也叫他身边的人看不透他的为人。
只是,短期内。
不好在哪呢?再遇上个周福,张泽这等突如其来的状况,他只有认栽的份儿。
萧七之所以能凭着颠倒黑白化解危机,无非是拿准了周德明的心理,他不会费劳什子劲儿给一个管家弄个路引,周福的户籍挂在周家名下,印信里是有周福的名字。
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,周福的身份需旁人佐证,他们一口咬定不认识眼前的周福,那真正的周福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。
这些都是通晓规则的出身和见识决定的。
萧七不打算与苏廿九解释太多,言简意赅地说:“柳俊杰的爹娘就在赵承业城外的庄子上做工,所以,我猜测,柳俊杰与赵家大小姐或许有交情。”
萧七顿了顿:“就是那位因病去世的赵家大小姐——赵蘅。”
“嚯!”苏廿九眼底的震惊被无限放大,险些将钦佩之情流露出来,她收了收眼底的情绪,有些不服气,“你又如何知道?”
萧七双手负于身后,自顾自往回家的方向去。
“我再说一遍,清溪县的黄册和鱼鳞册很重要,你若是想助他成事,至少读点……读点字。”
他没说书,他怕苏廿九断章取义,听得出他编排她没文化。
“嗯,”岂料苏廿九点了点头,“那你是不是还读过清溪县的舆图?”
萧七肩头一滞,点头称是。
“难怪那日我叫你买那些吃食,阿纪那么快就办到了。”
“……”
萧七身子一僵,没有否认,她这等对旁门左道的融会贯通倒是无出其右。
“那么……赵承业家中的私塾,请的先生,该不会是赵婉莹的爹吧?”
“否则,柳俊杰哪里有机会与赵小姐相识呢?”
萧七暗自佩服,确实,无出其右。
忽然,萧七肩头被拍了一下,他转过身,茫然地注视着苏廿九那张欣喜的脸。
“我就说哥哥还是在乎我们的,悄没声息地办了这么多事,这个家没你还真不行。”
萧七怔然,她这是在夸我吗?我可担待不起,也不需要。
他心里这么想着,嘴角却不自觉勾出一个弧度,有些得意。
苏廿九与他并肩,“那么这下好办了,我不必硬往赵承业家中挤了,我缠着柳俊杰便是。”
“缠——”
萧七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苏廿九,听听,这是正经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