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在苏廿九面前,盯着那块木牌上的字念了一遍:“卖身葬父——”
“哟,可怜见的。”她拿帕子掩着嘴,蹲下身,上上下下打量苏廿九,“姑娘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苏廿九垂着头,声音又哑又细。
“十七,正是好年纪。”婆子眯着眼,笑纹里都是算计,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没了。”苏廿九的眼泪说来就来,顺着灰扑扑的脸颊滚下去,“我爹……昨儿没了,连口棺材都置办不起。我娘走得早,家里就剩我一个了……”
“可怜,真可怜。”婆子叹着气,手却伸了过来,捏住她的下巴,把脸扳起来迎着光细看,“眉眼倒是周正——”又掰开她的嘴,“牙口也齐整。”
苏廿九任她摆弄,眼泪挂在下巴上,一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心里却想:这样被人当驴相看的日子真是久违了。
“你会什么?”
“做饭,洗衣,针线……都会一点。”
“会写字算数吗?”
苏廿九点了点头:“识几个字。”
“成!赵家正好缺一个会写字的丫头,你可愿意?”
巴不得!苏廿九抬起小脸,点头如捣蒜。
“你爹的尸身呢?”
“在城外破庙里停着。”
婆子点点头,又捏了捏她的胳膊,掂了掂分量:“瘦是瘦了些,养养就好了。”
她松开手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“姑娘,妈妈我是个行善积德的,看不得你这样的姑娘家卖身葬父。这样,你爹的后事,妈妈替你料理。给你一两五钱银子,够买口棺材埋了。”
“妈妈。”苏廿九急急地抬起头,眼泪汪汪,心说,赶紧走吧,还埋什么,烂在破庙里算了!
“全凭妈妈做主!”
“也是你命好!城北赵老爷家,那可是满清溪县头一份的学问人家。赵老爷年轻时中过举,学问大得很,如今在家开馆授徒,城里的读书人提起他,都得称一声先生;他家的书啊,比粮铺的米还多,收了一辈子的书,锁满了两间屋子。你进了他家,跟着小姐认几个字,沾点书香气,往后放出来,指不定攀个好人家,可比你卖身葬父强到天上去喽!”
苏廿九光顾着点头,进耳朵的话只听到一个词儿——赵家。
到了赵家,苏廿九傻眼了,不承想,这婆子竟是个正经人伢子,给她卖到正经人家了!
此赵非彼赵啊!
苏廿九叹了口气,既来之则安之吧,等夜里再找机会跑吧。
赵家书香门第,赵小姐,赵婉莹是个知书达理的,瞧见她脏兮兮弱不禁风的模样,生出怜悯,叫下人带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,还准备了吃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赵婉莹屏退了旁的下人,单独与她说话。
“回小姐,奴婢叫九儿。”
赵婉莹含笑点头:“倒是懂些礼数,听吴妈妈说,你识字?”
苏廿九乖巧地福了福身:“回小姐话,家父生前是个读书人,在乡下教书,奴婢学了些。”
“太好了,竟是读过书的!你快来帮我瞧瞧,这几本诗集,你觉得哪本写得好啊?”
“……”
苏廿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默默上前,桌上摊着几本诗集,都是耳熟能详的诗人所作,各有千秋,哪有什么谁比谁更好。
赵婉莹从几本诗集底下抽出一本,递给苏廿九,“我觉得这本好。”
苏廿九迟疑地接过那本书,封面没有署名,只印着三个字《蒲庵集》,看皮子发黄,好似旧书。
“小姐说好,那定然是好的。”
赵婉莹眼底一亮,似乎很高兴,她倒是没有什么架子,拿着那本书冲苏廿九一笑:“你随我来。”
苏廿九不明所以,跟着她穿回廊,过水榭,在后院一处杂草丛生的墙边停下了。
“柳郎?柳郎可在?”
“婉莹,我在。”
苏廿九瞬间明白了,大家闺秀私会情郎啊!
“江空木落寒无波,倚天赤壁高嵯峨。雪堂老苏徔二客,携酒夜载扁舟过。中流扣舷发棹歌,有酒不饮当如何。鲸鱼三尺鲙白雪,临风细酌金叵罗……”
怎么还念起诗了?
“婉莹!你找到了!”
墙另一头的男子声音都兴奋起来,赵婉莹羞涩地点了点头,浅笑道:“这本书……我爹一直锁着,今日他出门,我才敢拿出来与你瞧……”
赵婉莹侧了侧脸瞧苏廿九,苏廿九一头雾水,这是要干嘛,不就是一本破书吗?
“那婉莹……我尽快抄了还你如何?”
赵婉莹面色一紧,连忙摆手:“不不,怎好让柳郎这般辛苦,我新收了个会写字的丫头,不如让她抄了再给你。”
“那……甚好。”
甚好个大头鬼啊!
苏廿九瞪圆了眼珠子,心中暗骂道,我抄吗?那么厚一本书?你二人情意缱绻,拿我不当人啊!
半夜,苏廿九偷偷摸摸出了下人房,凭着记忆,摸到白日赵婉莹与柳郎私会的那堵墙,双手一扒,翻上墙头,她转个身,双脚正往下踩,却触到软乎乎的东西,吓了一跳,双手没扒住,摔了下去,却不疼。
“欸,奇怪欸,不疼。”
她自言自语坐起身。
“呃……可以下来了吧?”
黑暗中,陡然响起一个男声。
“萧公子?你、你、你跟踪我?”
她低头一瞧,自己正坐在萧七怀里,黑七麻虎,她也看不清萧七的脸色,只得赶紧站起身来。
萧七若无其事地站起来,掸了掸袍子,眼睛不知道往哪搁。
“我是来接应你的,不是跟踪。”
白日,苏廿九在菜市口卖身葬父,他躲在一处茶棚喝茶,当然,瞧着那茶碗边上的灰尘,他也是一口没喝下去。
直到瞧见她被人伢子领着进错了赵家,估摸着,苏廿九该是得趁夜逃出来。
“你何时来的?你怎知我会从这儿跑啊?”
萧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抬了抬下颌,“先回去吧。”
苏廿九“哦”了一声,抱着包裹跟在他身后。
夜色似乎是从他背后铺开,沉甸甸地淹没了他的手脚,但苏廿九心里意外地踏实。
“那本书,出自僧人释来复,他早年牵涉一桩大案,被处死,若是被人发现私藏他的书画,是要吃牢饭的。”
苏廿九恍然大悟!亏她先前还觉得赵家小姐心眼儿好呢!
合着在这等她呢!那书稿过了她的手,将来有人告发,她大可推到自己头上!
“黑心肝烂肠子!我就说高门大户里头没几个好人!大宅门里的人把墙修得那么高,那么厚,院子里修那些弯弯绕绕,就是为了藏污纳垢的!”
“她可等着吧,等我找到石头的阿姐,我再回过头收拾她!”
她气呼呼地在那喋喋不休,萧七抿唇偷偷笑着。
忽然,苏廿九站住脚,“萧七,你……你等了那么久?”
萧七的心,忽然慌乱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