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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认贼作父作母作哥哥 > 第五十一章 巧诈又拙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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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廿九被她问住了,一堆瞎话堵在齿间,准备好挨个往外蹦。

最终只蹦出一句话: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
金三娘一声不吭把湿衣裳从盆里捞起来,拧干,哗地抖开,眼神比月光还凉:“不知道?行,另请高明吧!”

苏廿九站在井边,看她晾好衣服,甩干了手进屋,半晌,对着空气狠狠踢了一脚,压低嗓子:“另请高明就另请高明!离了你金屠户,还吃带毛猪不成!”

什么巧诈不如拙诚,就不该听若兰的!

这一日,金三娘睡得好好的,就让隔壁低一声高一声的吹嘘吵醒了。

“我老婆子自己都生了三个,全是儿子,过了我手的产妇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了,人送外号,王能婆!”

“上个月张铁匠家的儿媳是你接的吧?产妇都没了,还好意思吹嘘,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!”

“那是她自己不争气!娇气得紧,我一进门她就嚎!我不行了我不行了!我让她别嚎了,使劲儿就完了!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结果……孩子生下来了,产妇血崩,那、那这也不能怪我啊!”

金三娘唰地坐起身,瞧见孟怀章撅着屁股,贴在与苏廿九房间相隔的那堵墙上,听得他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叹气,还点评上了,“这个指定不行。”

金三娘没好气地下了床,帕子浸了水覆面,随意拢了个发髻,披着外衫就推门出去了。

“欸,你作甚啊?”

听见动静的孟怀章,急匆匆上前拦住她:“九娘挑稳婆,你去凑什么热闹?”

金三娘瞪了他一眼:“她一个没生产过的黄花大闺女能有什么经验,大早上招了一堆婆子进屋,七嘴八舌高声嚷嚷,不就是存心让我听着,给我添堵吗?”

说着她推开孟怀章,出门径直左拐,推开了苏廿九的房门。

苏廿九人五人六地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,手里摇着把团扇,正饶有兴味地瞧着几个婆子争高低。

金三娘一进来,她佯装意外地看住金三娘,立马起身上前,笑眯眯地拉着她坐下:“是不是吵着娘了,我快选好了。”

金三娘坐下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是吗?选了哪个?”

屋中站着三名女子,两名年纪大点,一名看着年岁比苏廿九大不了多少。

苏廿九抬了抬下颌,指着年轻的那名女子,“就她,竹翠姐姐,她有生产经验,她娘也是稳婆。竹翠姐姐跟在她娘身边学了七八年,自己也已经接了半年的产户了。”

金三娘打量着那名叫做竹翠的姑娘,看着面善,举止收敛,像个稳妥的人。

“你接产户,你娘在边上盯没盯?”

竹翠微微低头,嗫嚅道:“盯着呢。”

“那就是你娘接的,你年岁太小,手再稳,产妇看见你那张脸心里那口气也提不上来,等你四十了再来。”

竹翠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,怅然地说了一句:“好吧。”

她走了只剩两个婆子了,那个叫作王婆的,嘴角勾着得意的笑,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。

“王婆是吧,那个产妇怎么没的?”

王婆一听她问这个,面色一变,急忙上前辩解:““那孩子倒产,脚先出来的,我硬给他推回去的……”

金三娘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:“倒产?你让产妇使劲儿?撕了产门,血崩不止,你这不是草菅人命吗?滚滚滚!”

金三娘抬手撵客,王婆歪着嘴不情不愿地扭着腰出去了。

金三娘抿唇浅笑,还得是金三娘!

只剩下一个刘婶,她瞧着四十上下,安安静静立在边上,不急不躁。

金三娘问道:“张铁匠家的儿媳若是换你来接生,你当如何?”

刘婶不徐不疾上前行了个礼,“回夫人话,据民妇所知,那个产妇已经耗了六个时辰了,早已力竭,身为稳婆需先安抚产妇,定她的心,耐心顺胎位,直到产妇恢复力气,循循诱导之。”

“嗯,”金三娘颇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若是给大户人家接生,出了事孩子没保住,外面有人问你,你咋说?”

“就说母子平安。”

金三娘笑了,“就你了。”

待刘婶走后,苏廿九贱兮兮地往金三娘身边凑,“娘,前头的道理我懂,稳婆不仅要手稳,还要嘴暖,那……最后一个问题,孩子都死了,怎的还说母子平安啊?”

金三娘抬手把她的脸推开,不咸不淡地说:“稳婆的嘴是带锁的,门里头是人家的事,稳婆是外人,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。”

“高啊!厉害啊!”

苏廿九竖起大拇指,一脸崇拜地看着金三娘,“有娘在,我就放心去替爹办事儿了。”

“欸?你等会儿!”金三娘这才反应过来,合着这促狭鬼给自己下套呢,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成了,“你要去办什么事?”

“卖身葬父!”

金三娘这个老抠,破天荒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拨了些银子给石头,叫他请大夫给他娘看病,别耽误春耕。

至于找春杏的事,她实在不擅长,她自己找个女儿七八年了,没点进展,只能指望苏廿九。

可二人前些夜才起了龃龉,苏廿九知道金三娘想帮,金三娘也知道苏廿九不会坐视不理。

干脆心照不宣演了一场借坡下驴。

苏廿九临出门,找孟怀章在木牌上写了几个字,孟怀章牵着袖袍,大手一挥,洋洋洒洒写下四个大字——卖身葬父。

苏廿九拿起木牌吹干墨迹,往后背一插,“嗯!”她转了转身子,十分满意。

“爹,我走了,这两天你听话,不要乱跑,张大人房中那些书信,你看仔细些,别漏下什么线索,过几日,张大人的家人就要来了,届时,都要还给人家的。”

孟怀章一面点头,一面看着那张“卖身葬父”的牌子,心里别扭。

“那你、那你自己小心啊,万一有什么不对劲,赶紧跑啊。”

“放心吧。”

今日正逢大集。是苏廿九口中的好日子。

她跪在老槐树的阴凉边上,一身粗麻孝衣,麻布粗粝,衣边毛糙得不缉线;孝衣洗得泛白,肩头、肘上补丁摞着补丁,下摆蹭满了尘土。

腰间一根麻绳系得死紧,越发显出那副单薄的身板。

头发挽着个松垮的髻,几绺碎发被汗黏在鬓角,额上勒着白麻孝带。发髻间斜插着一根干草标。脸上抹着灰,她把这辈子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,实在是哭不出来,幸好临走时从厨房顺了一把花椒干嚼了几下,呛得直咳嗽,嘴巴也不敢张太大。

她垂着头,手搁在膝上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一双冒着精光的眼一刻不停地扫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扫着那些穿行在人群里、专往插草标的人跟前凑的婆子。

这是城里十字街的南口,四条街的水都往这儿汇。从她跪着的角度望出去,男人的裤腿、女人的裙摆、毛驴的蹄子、独轮车的木轮,轮子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和污水沟,溅起泥点,尽收眼底。

东街尽头是南门,城门洞外头就是骡马市,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驴叫马嘶,混着牲口粪的骚味和扬起来的尘土,一阵一阵扑过来。西街是柴市炭市,一担担木柴靠着墙根立着,卖炭的蹲在筐后头,黑着脸等主顾。

北街最吵,猪市的竹栏里,猪哼哼、鸡扑棱,叫成一片。

十字街心,就是这一锅粥的正中央。

铁匠铺的砧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春耕在即,买犁铧、锄头的人围了一圈。

货郎摇着拨浪鼓,卖饴糖的敲着铜片,算账的拨着算盘,讨价还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撞在一起。

柳絮黏在人的汗脸上,又给风卷起来,混着尘土,扑得人睁不开眼。

城门口的人市更挤。

买牛买驴的农人攥着钱袋,跟牲口贩子掰开牛嘴看牙口。牙行经纪把手伸进买主的袖子里,两根手指头在袖口里你来我往,面上却都不动声色,那是骡马市传下来的规矩,叫袖里乾坤。

墙根下蹲着一排打短工的汉子,面前搁着各自的农具,眼巴巴望着来往的马车。青黄不接的春荒,穷人家揭不开锅的时节,街角墙根插着草标的人不止一处。

“欸,老兄,你都这样了,谁买你啊?”

苏廿九偏头看一旁“跪”着的人,他下半身像块木头桩子插在地上,因为他只有半截身子。

那男子瞪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她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从辰时跪到巳时。日头渐渐高了,影子一寸一寸挪到脚边,尘土扑在孝衣上,一层又一层。

她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,直到巳时前后,一个婆子摇摇摆摆地晃了过来。四十来岁的年纪,腰身细得水蛇似的,走一步摆一摆,脸上抹着厚厚一层粉,一笑,粉簌簌往下掉。

鬓边插一朵红绢花,头发油亮亮地梳得一丝不乱,腕上一对银镯子叮当响。
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