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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廿九走得快,萧七跑了两步,扯不住她的衣袖,干脆一抬手,抓住了她的发髻。

苏廿九脑袋一仰,回过身,气急败坏地瞪着萧七:“你找死啊!你不是要走吗?你赶紧走吧,到时我就跟旁人说你进京赶考了!”

萧七哭笑不得,离秋闱还有大半年,东临府距上京,脚程快些,六七日可达,他这时候赶什么考。

他尴尬地扶了扶苏廿九的发髻,被她一把打落,萧七垂手站在原地:“你先别急啊,我未说不能查,只是……要暗查。”

苏廿九歪着脑袋想了会儿,须臾,嘴角漾开笑意,朝他面前跳了一步,眼底猫着狡黠的光:“我就知道哥哥不是那样的人,是小九误会哥哥。”

萧七瞳子猛地一缩,还能这样?她怎的这般喜怒无常啊!

“我是这么打算的,”苏廿九双手背在身后,在萧七面前走来走去,“我打算挑个好日子去菜市口寻块风水宝地卖身葬父,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,石头说的那个牙婆,我见两次,我等她把我卖进赵员外府上,但凡我进去了,找个人不是难事……”

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,发丝扬在风中,拂在他脸上,萧七抬手挠了挠,一把捞过她,把着她的肩头站定了。

“你怎知,你就一定会被卖进赵家?万一不是呢?”

“那我就跑出来,再葬一回父呗!”

她笑得得意,双腮因兴奋凝成两朵瑰色的云,那云朵之下的毛毛细雨,不带侵略,却不知不觉侵略进来。

萧七不觉看得失神,脑中生出急迫又唐突的念头,他想问问她,还记不记得她同自己说过:小哥哥,你生得这般好看,等我长大了,嫁给你可好?

那时候她像一只泥猴,除了一双眼睛灿若星辰,犹如现在这般。

他出于礼貌,搪塞过去了。

只是如今想起来,竟觉有趣。

“只是我这一去,分身乏术,哥哥可将小南瓜借我用几天?”

萧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怎么忽然提到阿纪了?

苏廿九俯身贴在他脸前,一呼一吸间近在咫尺,她笑得俏皮,仿佛生来就知道自己怎么笑最好看,最讨人喜欢。

“哥哥?可否应准?”

萧七如梦方醒,她的笑意里总是藏着算计。

萧七轻咳一声,虚掩口鼻,后退半步,“阿纪……阿纪真的不在清溪……”

阿纪去官道上迎齐大人了。

齐瑞麟,齐大人是吏部尚书,他与翼王年少相识,算得上莫逆之交,翼王案发时,他曾想上疏替翼王叫屈,被翼王劝阻。

当时的齐瑞麟不过是翰林院编修,却有宰辅之志,翼王知他能堪大用,将萧七送去他门下读了几年书。

后来,翼王案发,萧七甚少与齐瑞麟联系,倒是齐瑞麟托人秘密寻他。

萧七只给他去过两次信,一次是告知他自己安好,一次便是这回的矿藏一事。

齐瑞麟说什么也要亲自来看看故人之子,萧七便派阿纪去他的必经之路迎接了。

这件事,他不打算让他们知道。

果然,苏廿九的那张脸说变就变,她眼底瞬间聚起一道锐利的光,直起身子,看萧七的眼神不怎么友善。

“九儿,你不妨说与我听,或许我能帮得上呢?”

“叫我苏廿九!”

萧七忽然语塞,又觉好笑。

“你能有什么用?你最有用的地方就是养了个功夫还凑合,反正没我好的侍从!”

“嘶……”苏廿九忽然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他:“你该不会派那矮冬瓜去通风报信了吧?哦!你想攀附权贵!我真是看错你了!”

说完,她趾高气扬地走了。

萧七愣在原地,怎么连阿纪都一起骂了?

苏廿九的胡搅蛮缠虽没由来,也没道理,可萧七心中却腾起一丝怅然,当初若学些功夫傍身就好了。

萧七不是从未学过,他有底子,只是放弃了。他父亲骁勇善战。麾下的将军,武功盖世,又能如何?最后不过落个通敌叛国,结党营私的罪名,生前的功名、死后的骂名一并不明不白又潦草地掩埋在无名之地。

武夫,向来成不了大事。

萧七深以为然。

安顿好石头,金三娘在院中井边上,借着月光给石头浆洗脱下来的衣物,一盆一盆的黑水都浇了菜地。

孟怀章买了些菜种子和花种子,已经撒下去了,不知能不能开花结果。

“三娘……”

苏廿九假模假样地蹲在她身边,双手托腮,笑盈盈地望着金三娘:“到底是当过娘的人,会疼孩子。”

萧七或许不知苏廿九眉眼一弯,坏水就来,可金三娘不同。

同样是跑江湖人,江湖上的人为了活命,为了口吃的,为了一席之地,谄媚奉迎都是最基本的伎俩。

“有话说有屁放。”

“嘿嘿,”苏廿九把屁股挪到一边的小凳上,想了一会儿说:“周月奴不是她的真名。”

金三娘握着捣衣杵的手停住了,她抬起脸,眼底涌起一团希冀的光。

“她真名叫作若兰,但她真的不是阿蛮。”

金三娘眼底的光暗下去了,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这结果原本是意料之中,可她还是忍不住失望。

她又继续一下一下捣衣服。

“原本我打算使些小伎俩,让你以为若兰就是阿蛮,好照顾若兰生产——”

哐当!金三娘扔了捣衣杵,溅了苏廿九一脸水。

苏廿九胡乱抹了一把脸,急道:“您别生气啊,我这不是没骗您吗?若兰也斥责我了,说我不该这样,所以……三娘……能不能算我求你,帮我照看一阵若兰呢?”

噌的一下,金三娘站起身,面若冰霜,冷声道:“这么说,我倒要感谢你没有诓骗我咯?”

“哎呀,不是!”苏廿九站起身来,去拽金三娘的手,金三娘手一抬,她扑了个空,讪讪地立在那,“三娘,我错了,还不行吗?”

金三娘定定地注视着她:“苏廿九,人活这一辈子,总有舍出几分真心的时候,试问我金三娘待你,虽不说十分诚恳,也有七八分,可我断没有利用过你一回!你呢?这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,你可有过真心?”

苏廿九见她真动气了,不觉有些过意不去,苦着脸说:“有啊!真的有啊!没真心,我这般鞠躬尽瘁地帮孟怀章办案作何啊!”

“哼,”金三娘冷嗤一声,“那我倒要问问你,他既是买凶杀人已成,为何那日的追兵中,还有要周德明性命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