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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孩子跪在地上,缩着肩,活像只误闯进人屋里的雀儿。

被苏廿九领回后院屋里的头一件事就是扑通跪下,磕头磕得额头沾了青砖上的浮灰,起身也不敢去拍。

他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,比同岁的孩子矮了半头,瘦得颧骨支棱、腮帮凹陷,愈发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黑。

那眼里布满血丝,看人先躲,躲过了又偷偷抬起来打量起眼前这个人。

头发乱蓬蓬的,胡乱在脑后扎成一个歪揪,用草绳系着,落满尘土;额上汗津津的,几绺碎发贴在鬓角。身上一件土褐粗布短褐,洗得发白,肩头和双肘各补着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,一瞧便是从旧裤上拆下来的料子。

衣襟上蹭着干泥和灶灰,这几夜大约都蜷在人家柴房灶间里睡。

腰里系一根麻绳,勒得死紧,把空荡荡的衣裳勒出几道褶。裤脚短了一截,露出细伶伶的脚踝,踝上印着去年冬天冻疮留下的疤。

脚上一双布鞋,鞋底早磨穿了,左脚大拇趾从破口里探出来,趾甲缝里全是泥。

“我在白云观撞见他的,前几天也看见过他一回。”

苏廿九跟旁人解释道。

“石头,你起来说话。”

孩子小名叫石头,他的阿姐叫春杏。

石头扬起黑黢黢的脸,怯生生地问:“姐姐,您真的能帮我找到我阿姐吗?俺娘病了,起不来炕,家里没人耕田,我爹我哥,都让官家抽了丁,家里实在没人了……”

忽然,他慌乱地摆了摆手:“我不是偷懒不想帮娘耕田!是、是、娘病得太厉害了,家里没有钱给娘看病了,我才想找姐姐拿一些,可……我都来了半个月了,找不到我阿姐啊!”

苏廿九看人先看手,这是从验尸的活计上带下来的毛病。这孩子手背皴裂,指根横着冻裂的口子,是冬天打柴挑水冻的;掌心却没什么茧,还不到撑得起犁杖的年纪。她再看他嘴角,干裂起皮,生了一溜燎泡,是连日赶路、逢人便问急出来的火气。
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袱,瘦得骨节凸出的手指攥着包袱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解开包袱,先露出一角干硬的杂面饼,边缘掰得狗啃似的。

一路省着吃的干粮。

饼底下压着一双新鞋,布是旧布拼的,针脚却纳得又密又匀,鞋底厚实。

石头见她盯着自己怀里的布鞋,“俺娘病前赶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又哑又急,带着东临府那边的腔调,一急就结巴,“我阿姐去赵员外家做工,说好了到了就捎信回家,可一封信也没捎来过……”他说到这儿顿住,像是怕自己哭出来,把话咽了回去,只把那双鞋往苏廿九跟前又递了递,“俺姐的脚又长了,俺娘说,下地没鞋不成。”

他全身上下,从里到外都是灰不溜秋的,唯有那双布鞋,干干净净。

苏廿九没有接,偏头对孟怀章说:“石头说,她姐姐经人介绍进了城东收粮的赵员外家中,他去问过,连门都没进去,便被下人当成叫花子轰走了。”

“可是城东粮商赵承业?”

苏廿九瞳子一滞,抬脸瞧萧七,他怎知……

石头点头如捣蒜。

“是,就是,是他,他家下人说,府上大小姐前不久才染了重疾过身,怎会需要那么多人手,根本就不承认我阿姐去他府上做工这回事!”

“哎哟,你先起来吧,可怜见的,”金三娘上前扶了他起来,瞧着他腰上系的那根麻绳直往下掉,想来这些日子也是没吃一顿饱饭,将他按在圆凳上,说:“姨去给你弄些吃的,你同他们好好说,别急啊。”

说着,金三娘出去了。

金三娘一说吃的,石头肚皮咕噜响,他摸出那张狗啃的干巴饼就要往嘴里塞,苏廿九一把夺下,从桌上倒了一盏热茶,仔细掰碎了泡进热茶里,递给他:“少吃些,别噎着,一会等金姨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石头眨巴着漆黑的眼睛,感激地点了点头,等他顺了几口泡软的饼,胡乱抹了嘴,又乖巧地坐在那,等人问话。

“你为何不去东临府报案?”

萧七这一问,问到苏廿九心坎上了,石头和春杏的户籍登记在东临府,合该去东临府报案的,却是舍近求远来了清溪县。

“去了,廖大人家中有白事,已经许久没有上值了。”

这么巧?苏廿九不由自主看向萧七,发现萧七也看向她,二人目光不闪不避,却是心照不宣。

苏廿九正要问些什么,却见萧七转过头,不再看她。

“爹,”苏廿九低头,看一本正经的孟怀章:“这不……这事儿,咱们管?”

“欸!”孟怀章连连点头,“甚好,父母官不就是替百姓办事的嘛!”

孟怀章心中窃喜,正好瞌睡有人递枕头,这不又是一桩功绩?

萧七面色晦暗不明,他低头思忖,道:“石头,你去厨房瞧瞧,金姨应该准备好了,先去吃饭吧。”

石头乖乖地站起身朝门外去。

苏廿九抱着胳膊,面色不善,“为何支走他?”

萧七深深看了一眼苏廿九,道:“廖远乃东临府知府,四品。除此之外,还兼着东临兵备道的差,东临府境内的漕运他一人说了算,这样的人,惹不起,惹上了躲不掉,”他偏头看孟怀章:“他区区从六品,你确定,要让他越辖管这桩事吗?”

孟怀章陡然一惊,四品!他活这大岁数,还没见过活着的四品大员。

“哼,”苏廿九冷笑一声,“萧公子对这些人的来路倒是门儿清,我险些以为您与这些人共事过呢。”

“你做过官?还是你老子做过官?”

萧七答不出,也不想答。

他捻了捻手指道:“但凡你看过衙门里的鱼鳞册和黄册,这城中大大小小有头有脸的人物,也能记个大概,你——”

苏廿九忽然走到他面前,阴恻恻地盯着他,一大团黑影罩在他面前,他倒不似从前那般怕了。

“九儿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嘿?叫谁九儿呢!姑奶奶叫苏廿九!”

苏廿九瞪圆了眼睛,大大地翻了个白眼,一阵风一般从他面前刮走了。

萧七立刻起身追了上去,孟怀章一脸疑惑地瞧着二人演了一出莫名其妙的戏,喃喃自语道:“那我管还是不管啊?啊?有没有人管管我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