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福生无量。”
一声清喝,不响,却压住了满殿的窸窣。海峰道长从侧门踱进来。
他约莫六十上下,须发皆白,长髯垂到胸前,根根如银;穿一身绛紫法衣,袖口绣着云鹤,头戴莲花冠,手执一柄拂尘,尘尾雪白。
他面容清癯,眉目舒展,一双眼睛温温和和,看谁都像看自家的孩子。殿外有人低声道:“道长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。”
他径直走到二人面前,目光在若兰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她隆起的小腹上,随即漾开一个笑,语气里带着三分心疼:“娘子身怀六甲,胎光贵重,怎好挤在这烟气里?”
他抬手唤来知客道士,“后殿左侧有间客堂,窗子正对着法坛,清净通风,给娘子奉一盏柏子茶,隔着窗看也一样,免得烟火熏了胎气。”
若兰福身道谢,苏廿九也福了福,跟着知客道士往后殿走。
整个祭祀仪式庄重、神圣。苏廿九听着海峰道长诵念祈福的调子,不觉内心平静了不少。
赵守约从修官沟的银子里拨了些给白云观修缮,倒也不算一件坏事,至少,城西碾子坊的百姓有地方去了。
萧七那招“助纣为虐”到底好不好使,她是不知道,她只知道孟怀章这两天如坐针毡。
那些个原先恭维他的胥吏,这两天背地里扎堆骂他。
派去抓盗墓贼的快班无功而返,不仅如此,回来还说,那村子根本就不像有人住过的痕迹,连追都没有线索。
这唾手可得的功绩,犹如煮熟的鸭子,说飞就飞了。
辛辛苦苦破了个大案,听了几日的七日判官,转眼就成了七日狗熊。
苏廿九倒是不担心,官声这东西,好比一排排秋露挂枝,日头一足,晒一晒就没了。
诚如萧七说的,他得把这官做大,做深,做得深似海,这样一来,他的一举一动落在寻常人眼里,猜不透,看不透,更不敢妄言。
日头是晒不干大海的。
苏廿九初听萧七这一番理论只觉奇怪,奇怪得颇有道理。
有道理得让她讨厌,因为她想不出这样的道理。
说来也怪,自打那夜她对萧七处处以礼相待后,萧七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同了。
也不走了,厚着脸皮赖在衙门,非说追杀他的那伙人在城外溜达,他要避避风头。
可阿纪的功夫,虽称不上绝世,对付几个追兵却是绰绰有余。
苏廿九转念一想,难不成萧七盯上了那处矿藏?等着有人接应他吗?
否则这几日为何不见了阿纪呢?
海峰的唱诵声戛然而止,苏廿九回过神来,祭祀结束了,她站起身,随着人流往左侧客堂去,帘子掀了一半,一个靛蓝缎袄的婆子闪了出去,苏廿九只瞧见她侧脸颧骨挤着眼睛,下颌尖锐,有些面熟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若兰掀了帘子,挽住她的手臂:“这般出神?”
苏廿九摇了摇头,说:“金三娘要看你的屁股。”
“啊?”
若兰糊涂了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苏廿九啧了一声,把前因后果跟若兰说全了,她摸出那块长命锁,递给若兰,“我是想,阿姐不日临盆,外面找的稳婆我不放心,金三娘做过母亲,该是有这方面的经验,不如我给你在屁股上绘一朵小花,谎称是为了遮盖旧疤,让金三娘先入为主,以为你就是她寻找多年的阿蛮,这样——”
“苏宴熙!”
若兰方才还笑意盈盈,这会儿眼见嗔怒,“你不可以再这样了!”
苏廿九见她恼了,无措地撇了撇嘴,“那怎么办嘛,我又不能日日陪着你,我担心你啊!”
若兰知道她为自己着想,不忍太过苛责,换了副语气,说:“先生教过你,巧诈不如拙诚,我们几个都不如你聪颖,悟性高,但做人不可以取巧,我虽未见过金三娘,可你只言片语中,对她也是有几分信任和真情的,为何总想着用欺骗达到自己的目的呢?”
苏廿九怔然,呆呆地注视着若兰,若兰这一路走来,不比她受的委屈少,被骗进周家侍奉仇人,又被污了名节,如今挺着肚子怀着“孽种”,前路荆棘丛生,可她初心未改,还如从前般,待人以诚。
在这蝼蚁挣扎生存的世道,她的那颗心,是金子做的啊!
“阿姐,我错了。”
苏廿九低下头,时不时露出一副可怜相拿眼偷偷瞥若兰,她小心翼翼地挠若兰的手心,“我会与三娘说清楚的。”
若兰宠溺地捏了捏苏廿九的脸颊,握住她的手:“人家愿意帮忙是好心,不愿意也无可指摘,我有手有脚,还有你,怕什么呢?只要我们在一起,阿姐都不怕,你尽管保全自己。”
苏廿九乖巧地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,今日出门的时候,孟怀章拉住她问:“那个丁扬这几日见着我总说‘恭喜大人,要做祖父了’,是何意啊?”
苏廿九倒抽一口凉气,盯着孟怀章的眼睛:“丁扬带回来的信给你了吗?”
孟怀章先是一脸茫然,随即想起张泽提到过让丁扬去平阳县打听有关养女的事,确实提到过一封信。
他一拍大腿!
“糟了!”
丁扬回来的时候,他恰好没在衙门,那几日发生的事丁扬并不知情。隋青云要走了那封信,答应他帮忙转交。
可隋青云没在清溪县,东临府知府廖远的嫡长子病逝,他前去吊唁,至今未归。
孟怀章瞬间慌了神,急得打转,他怕那信里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隋青云手里,他还跑去了东临府,难不成是去揭发他冒官的事吗?
苏廿九想了想,丁扬应该是知道那封信的内容,观他这几日态度,除了道喜,并无异常,只是蒯县与平阳县相去甚远,他怎会知道周月奴怀有身孕的事。
“爹,别急,”苏廿九按住孟怀章的肩膀,“或许事态没有我们猜得那么糟,他们只知道周月奴与周翊安的关系,其他并不知,那便是小事。”
“小事?”孟怀章陡然拔高嗓音,他盯着苏廿九的肚子:“人人都知道你怀有身孕,你瞧瞧你这身板,像有孕的样子吗?难不成过些日子从外头抢一个孩子回来吗?”
苏廿九没有说话,饭得一口一口吃,计划得一个一个来,她分身乏术,顾头顾不了腚,能怎么办呢?
要不到时候就说小产得了,本来她就‘身弱’,不显怀情有可原。
“想什么呢?”一旁的若兰轻轻撞了她一下,“该不会又憋着旁的坏水吧?”
苏廿九笑笑,摇头,她倒是想过让萧七认下,可萧七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,她不敢托大,只得岔开话题:“方才与你同在一屋的那个婆子也怀了身孕吗?”
若兰嗔了一句:“人家是牙婆,见我有身孕关照了几句,还说自己路子广,若是有需要,城中经验丰富的稳婆都与她有交情,随时可以找她。”
苏廿九听了这话,心里腾起一阵不安,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。
“你可曾对她说过你的信息?”
“哎呀……”若兰叹了口气,苏廿九这些年过得提心吊胆,除了知根知底的人,她对谁都十分警惕,这等处处提防的性子倒也不怪她,“你呀,看谁都不是好人,阿姐我又不是深闺女子,岂会这般轻信于人,放心吧,我自有与人周旋的能耐。”
苏廿九稍稍松了口气,她把若兰送回了了客栈,与柜台后头的婆子交代了几句,还给了一笔钱,请她务必帮忙将人看好。
那婆子收了钱,也没挤出个笑脸出来,硬邦邦地回了一句:“好。”
回去的路上,苏廿九琢磨着若兰生产的事,没留意脚下扑上来一名小乞丐,吓了她一跳,抬腿就要踢,却看清那小乞丐竟是几日前在白云观门口纠缠牙婆的那个孩子。
“姐姐!求你了!帮帮我吧!我知道你是衙门的人!帮我找找我阿姐吧!我娘都急病了!”
苏廿九心里一沉,她想起来了!
与若兰说话的那个婆子,正是那日这孩子纠缠的婆子!